第57章

    那低语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不对, 那原本就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从虚拟的游戏入侵常规的现实。

    带着安文文设定那般磁性的、动人的, 堪比专业声优的嗓音，真正落在她耳边的，却又是嘶哑的、古怪的音节。

    其实有那么一刻，安文文分不清这一切到底是艾撒对她的蛊惑，还是她心底深处为了逃避自我平庸而萌生出来的幻想。

    归结原因，还是她太过普通。

    而她又在这种普通人的思维下清楚地意识到，正在发生以及即将要发生的, 都太过不可思议。

    这是假的, 对她来说才更像是真的。

    安文文也不知道是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不安和恐惧更多，还是期待和兴奋更多。

    她捧起水泼在镜面上，水流下来，洗去了镜子上一些灰。伏在她身上俊美到诡异的男人面貌晃了晃，竟像是被水珠溅到了一样, 如湖中残影淡去般消失不见。

    不过当安文文低头看向地面, 拉长的影子映出的绝对不止她一个人。而对于另外的缠绕在旁边的阴影, 她也很难用像人或者不是人去描述。

    反正一旦纠缠上来, 就没完没了。

    虽然不管是化出实形，还是缩在她的影子里, 都称得上是恐怖的景象。

    下一刻，安文文伸出右脚。她当然更习惯用右边的肢体发力。

    然后她用脚尖轻轻踩在那片扭曲到狰狞的黑影上面。她不可能踩住自己的影子，当然也不可能能踩住怪物的影子，除非怪物心甘情愿。

    黑漆漆的长影缩在安文文那只普通到售价不超过100的板鞋底下, 只是稍微甩一下尾巴尖，便不再动了。

    可这样还不行。

    安文文又继续用脚踢了踢，把那些错乱的、畸形的触影们都撵着赶了赶。贴在湿漉地砖的黑影抖动着, 已经很可怜兮兮了，但还是被安文文踩了两脚。

    直到剩下的黑影全部缩回她自己的影子轮廓里面，安文文才重新站好。

    她好像又听到说话声了，也可能不是。

    那诡怪的、沉闷的咕哝声，更像是怪物体内发出来的委屈哼哼。

    “艾撒，要乖一点呀。”她小声地哄着，“再等等，先吃点别的，垫垫肚子。”

    这自说自话的样子，要是别人看到，应该会进一步坐实那个安文文其实是疯了的猜想。

    说不定，现在就有其他人盯着她。

    警察都已经上门找过她了，谁知道会不会在园区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女厕所也安装监控呢。

    从游戏公司最近一系列的动态来看，幻世界游戏工作室的优先等级绝对会排在她前面。其实安文文对公司到现在都没有被关闭这件事也很惊讶。

    但是还有一个正常的上班的地方能让安文文维持日常生活，她是挺满意的。

    她离开卫生间，在同楼层离得最近的零食自动贩卖机买了两包吃的。

    她自己一份，给艾撒一份——

    想来这也远远不够喂饱一只能横跨次元的怪物。

    安文文只是觉得，她应该做些什么满足她的怪物，聊以安慰。她也发现了，艾撒作为一巨大的畸形的、嗜睡又饥饿的怪物，出奇地重视仪式感。

    毕竟艾撒才是这一献祭体系的终端。

    她当然知道，艾撒为她所实现的，完全值得索要更多更大的代价……

    她应当更宠爱艾撒一些，可惜，像她这样的普通人，斤斤计较早就是骨子里的本能了。

    安文文带着她今天的午饭面包，和她如影随形的怪物往回走。

    楼道中，一个保洁阿姨正在打扫卫生，安文文小心地避开清扫过的地方，她格外注意，也没让脚下的影子碰到。

    阿姨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小姑娘，你就吃这个面包呀？吃得饱吗？”

    安文文不适应对方的热情，局促地点了点头。

    “我吃这个够了，吃着也方便。”

    “诶，你工作这么辛苦，别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今天园区食堂就开门了，你饿了的话可以先过去吃呀。”保洁阿姨好心建议。

    安文文一愣，“这里有食堂？”

    她在这里上班也有一段时间了，从来没听过这回事。这个园区里全都是私企小公司，待遇大差不差。

    到饭点，大家要么自己做饭带便当，要么就点外卖，要么出去吃，但是远了点，隔两条路的商业街才有餐馆，除非聚餐不然没人愿意在上班时间跑那么远。

    “新弄的，食堂就在你们这层下面，全天免费开放。”保洁阿姨继续笑呵呵地说道，“我们这些扫地的也可以去吃，排在你们后面。”

    安文文点点头“嗯”了一声，抱着一丝疑问回到工位上。不等她问，同事们已经在七嘴八舌地说着园区里的最新通知。

    她心里隐隐有一些猜测。

    可是等午休的时候，和她最熟悉的何小美一起走进新开的食堂。安文文还是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冲击。

    像是走进电影里的餐厅一样，但又不完全是——挑高的明亮装修和宽大的空间像极了常常出镜的大场面的高档餐馆，不同的是，中式的饭菜为主，西式为辅。

    窗口前铺满的不是甜点酒水自助帝王蟹牡丹虾刺身，而是鸽子炖汤，蟹酿橙，油爆虾……

    爆炒烹调的华夏美食散发出喷香的气味，油脂和葱花，酱油和糖色能够在第一时间刺激人类的感官，刺激肠胃蠕动，口舌生津。

    安文文这种一向对三餐比较敷衍的，都感到了饥饿，萌发更加强烈的进食欲望。

    何小美几乎拉着她冲过去排队的。

    看着餐盘里那些盛得满满当当的食物，光看用料就知道下足了成本。何小美用手机拍了好几张，“天啊，这些虾都好大，这堪比互联网大厂待遇了吧……”

    就排在后面的主美王月插进来一句：“……比我之前待的大公司强多了。”

    “米其林餐厅都不一定有这水平。”一个程序部的码农在队伍更后方幽幽地飘来感慨。

    排到的大部分人都向食堂的师傅确认了一遍真的可以免费吃么。到这份上，就算说要充钱刷卡，看到这么好的伙食大家也舍不得走了。

    好在师傅笑着说出示员工证明就可以了。

    何小美前后环顾一圈，小声嘀咕着：“等下，这不全是我们公司的么，其他家还没收到消息？”

    但她也就是随口问了一句，根本顾不得园区里其他公司的人，打满一整盆饭菜就先去占吃饭的位置了。

    安文文带着王月，坐在对面。

    她品尝一口，眼睛都亮了一下。出来工作以后习惯性地点外卖，吃面包，最多在公用厨房煮份泡面加青菜、鸡蛋和火腿，只有偶尔参加部门聚餐或者同事聚会吃一顿大餐，但豪华的1688套餐都比不上这顿“食堂饭”。

    不需要任何人额外讲解，所有在这里用餐的人，都能在第一时间明白免费食堂的含金量。

    吃饭的时候，少见得没有多少人一边刷手机一边吃，全都埋头专心光盘，连话都抽不出精力讲。但是一吃完，大家放下筷子就开始畅聊了，幻世界的各种大群小群也很快刷满了消息。

    安文文手机里的未读消息瞬间就变成999+。

    人事放出爆料：“知道为什么有免费食堂来吃的人还这么少吗？因为除了我们其他公司全都收到通知要搬走！现在这里就剩下我们一家公司！”

    “卧槽！难道老板承包了整个园区？”

    “那这么说食堂就是专门为我们开的？”

    “有可能啊，搞出《幻世界》绝对发大财了，现在的热度，就是旧版游戏的日冲销流水都已经爆了，真的是赚疯了，都不知道涌进了一批什么人在玩，感觉钱都不是钱了，商城里的道具、皮肤都能被买到卡一个小时才缓过来，简直跟买空了重新进货上架一样。”

    “老板牛，心真大啊，现在还不回来看一眼么。如今旧版《幻世界》也是公司的金母鸡呀。”

    “算了吧全息游戏才是未来的神，现在大家玩旧版都是为了给新《幻世界》做功课。不然他们怎么可能砸钱砸得这么疯狂。”

    “是啊，新版项目才是核心。我一个做旧版测试的，在幻世界游戏工作室完全蒙圈啊，但说出去还没人信，都觉得我在为公司保密。啊啊啊我倒是想啊，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守口如瓶！”

    群消息刷得飞快，说什么的都有，在《幻世界》受到全网乃至全球的瞩目中躁动不已。紧随而来的各种特殊待遇，也是马不停蹄地跟上，最大程度地满足了幻世界游戏工作室的在职员工们。

    大家都在热聊。

    只有安文文不太热切，她装模作样地一边用手划了划屏幕，一边偷偷地用筷子拨了一下扒出来的虾壳。

    轻飘飘的虾壳带着唯一有点分量的脑袋落地，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啪嗒”。

    下一秒，那坚硬的平地便像是惊醒似的，蠕动起来，瞬间就卷着虾壳消失殆尽连一点油渣都没有停留。

    她只是想着和艾撒互动一下，免得祂又按捺不住……毕竟艾撒已经钻出来了，安文文也没办法点游戏安抚祂。

    但是她没想到艾撒真的会把她随手弄掉在地上的东西吃掉。

    虽然在怪物眼里，星星糖果和食物垃圾或许没有那么不一样——那都是安文文送给祂的礼物。

    就好像是家养的狗一样。

    主人喂什么都会吃。

    安文文心头微微一跳，在亏待艾撒的羞愧和艾撒好听话的窃喜之间摇摆，终于露出几分接近切实的兴奋情绪，完美融入了集体。

    食堂里嗡嗡作响了一会儿，才陆续有人去倒餐盘，离开食堂。

    安文文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到工位上，她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开始她今天的文案策划工作。

    她的领导们都在亲力亲为、身体力行地为她的脑洞测试，她也不好意思不努力呀。就连她所在地区、国家、甚至是所在世界的领导们都在为此绞尽脑汁、拼尽全力，安文文当然不能随便应付。

    她很认真地，回顾《幻世界》原策划的游戏设定，翻看哪些能直接用，哪些需要修改。

    而此时此刻，全球上百亿的人类，至少有三分之一在做差不多的事。

    他们在《幻世界》上面花费的精力和心血，是安文文以及任何一个游戏策划都难以匹敌的。

    因为他们不是在玩游戏。

    甚至有学术者认真统计过，《幻世界》在全球范围内的单日下载频次已经超过电子版的《圣经》全集。

    放眼当下，这何尝不是一种揭示人类未来命运的超级版“新约”。

    只是《幻世界》带来的“新”实在太过出格，就连华夏本国都还没有完全接受所谓的全息虚拟游戏外衣，突然发现华夏竟然做出超级游戏的外国人不亚于遭受一次巨大的降维打击，整个世界观都重新洗礼了一遍。

    尤其是游戏首测还制造了直播乌龙，疑似在现实里施展了游戏法术般的超能力，更是把本就科幻的事件抬高到了魔幻程度。

    但无论人们选择相信这是黑科技，还是超能力，或者干脆质疑到底，认定是新世纪万恶的互联网营销手段，都不影响《幻世界》彻底走进全球视线，成为霸榜全世界数百个国家的第一话题。

    政治、经济、娱乐在这极具变革意义的当下，都被《幻世界》的浪潮吞没得一干二净。

    就算是战乱地区，领军人物也要在联网的情况下熄火停战，转而研究这最新的、比石油威力更大的玩意儿。

    谁知道《幻世界》里面需不需要石油，而游戏又是以什么作为能源驱动的？

    光是这个信息本身，就能改变很多事情了。

    更不用说其他更深入的研究。

    于是，全世界精英的目光，从头顶那片美丽又危险的苍穹，聚集在了华夏的一座城市，一片园区，一家注资不超过一千万的小公司。

    以及发行一年，评分一度止步二星的的《幻世界》手游。

    到这个份上，真正的资本巨鳄已经顾不得矜持，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些老手段一样，通过一级又一级的投资公司发力。

    他们想要直接用金钱倾轧。

    在那样足以支配、侵吞大国的财富面前，《幻世界》的老东家云讯也会显得微小。

    互联网泡沫膨胀出来的巨头在森严有序的金融体系下不堪一击。纵观全球百强企业，在新时代中快速发展晋升新贵的网络宠儿们，体内的血管里或多或少灌进了巨鳄的血液。

    社会金字塔尖就是这些钱的一部分砌成的。

    正常情况下，他们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这看起来十分复杂而抽象，但落实到个人身上，又出乎意料的简单，甚至像是个骗局

    安文文收到了很多消息。

    对于作为《幻世界》在职文案的安文文来说，每天收到各种好友请求，邮件问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艾撒不会再无视她的意愿屏蔽信息——祂甚至都不在她的手机里了。

    虽然这衍生出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各种各样的信息涌过来，变成新的巨大负担。安文文在适应如何忽视它们。

    但是，当那些陌生人的消息来自她的特殊关注。

    事情又变得不一样了。

    安文文曾经玩过的，甚至一度沉迷过的游戏，她为它们花费数百个小时，做过详细攻略，好不容易吸引了一点点粉丝关注，最终成为进入现在这家个人游戏工作室的敲门砖。

    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那些向来在排名中占据顶端，碾压国产游戏的大牌厂商，就如仙人下凡一样，礼貌恭敬地私信她的社交账号，询问是否有入职意向。

    某种意义上，这甚至比互联网巨头的云讯、盛光、微书组团围堵挖她还要魔幻。

    至少她的策划领导里还有从云讯离职跳槽过来的，她好歹认识一些在大厂工作过的人。但是海外的知名游戏公司，就隔得遥远多了。

    尽管它们也有一些建立了中国分部，但总像是隔了另一个世界。

    如今安文文收到的邀请函里，几乎都指明了欢迎她去总部。

    再大再有名气的全球企业也表达了一百二十分的欣赏，仿佛安文文之前做的不是一份攻略，而是完成了什么多么有价值的创作似的。

    明明这些东西，在她刚毕业写进简历里面时，是那么一文不值。套路、普通、没有亮点、谁都能做……

    而现在只要她回复一句，那些眼高于顶的游戏界顶流企业立即就能跳过招聘流程给她发offer。

    确实有一家公司明确提到，还会帮她解决出国的所有问题，并且承包家属。

    如果不是那些账号都是认证过的大v，安文文都怀疑是假的。

    阿美利肯的意艾、暴尘…

    弗朗斯的威望迪……

    日番的雪尼，任天空，科拉美，卡普克……

    那些大名鼎鼎的公司名字，连不玩游戏的都觉得熟悉。更何况是安文文。

    这些公司旗下的游戏安文文确实玩过一段时间也发到网上分享了一些游玩体验，转发过一些热门梗。明明她玩得最多的还是乙女游戏——它们也确实联系安文文了，只是它们背后的离不开更大公司的投资。

    各种复杂、绕弯的交集结合到一起，最终就变成了这一连串足以让所有游戏人疯狂的消息列表。

    当然，这也意味着，她的社交账号个人信息已经泄露出去了……

    不过这确实也很容易查出来。

    毕竟她自己就把这段经历写进了简历，还投递了不少家公司。

    之前连简历初筛都过不了的废料，也不知道当下的各大集团企业是从哪里翻找出来逐步研读分析的。

    这些邀请确实很有吸引力。

    可惜。

    当她能够借助神秘力量在另一个小世界呼风唤雨，移山填海，而且是真正意义上地影响现实——再如何出众的优秀游戏都变得索然无味。

    安文文想了想，并没有回应。

    严格算起来的话，她在无形中失去了许多，高薪福利，特殊待遇，社会地位……虽然安文文并不太在意那些。如果想要继续低调下去，她甚至连已经拥有的都不能挥霍。

    但是，仍然有一架更巨大的、权威的、凌驾于资本的国家机器通过另一种方式填补了那一点空缺。

    今天。

    是安文文试图回归熟悉的日常生活的一个工作日。

    但对于生活在华夏本土，以及华夏之外的无数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面对当下以及未来一系列变化的重要节点。

    每晚七点的华夏新闻联播突然暂停，改为直播党..委会.会议，颁布了紧急出台一则重要文件——《关于企业改革和发展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

    文件中宣布了私企国企新混改，为了支持高科技创新民营企业，优化民生民用，提高社会影响力，将以国家入股的形势，发放一定国有资金支持微小企业渡过难关，共同发展，并且不会占据任何资产分配。

    里面一口气公布了一百家新型企业。

    但是没有多少人在乎后面那九十九家公司。名列第一的幻世界游戏工作室已经让这份文件的目的昭然若揭！

    光是幻世界因为不到一千万的注资而被当成“微小企业”就足够大跌眼镜了。

    不过更让人震惊的是。

    在此之前，《幻世界》竟然不属于国家，真是民营企业！而在此之后，《幻世界》竟然也不会充公国有化！只是免费获得了华夏的资金和政治支持——

    那份文件长达三万字的复杂信息，被某时政大v用一句话概括：

    擦，上面给《幻世界》开放了最高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