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作品:《长仙

    ——他来这里,是为了救叶吟啸。

    不是来犹豫,不是来害怕,不是来维持所谓温和体面的。

    若是在这里退缩,他就永远都走不到下一层,永远都救不出那个人。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

    玉简的功效还未完全失去。

    将沈惊鸿玉简残留的灵力逼至掌心,流转于经脉之间,暂时压制住翻涌的剧毒与旧伤。

    他手腕轻抖,长剑嗡鸣出鞘。

    浮生剑。

    “我的如玉已经被他们拿去了,抱歉,如今只能用你了。”他轻声道:“不好意思啊,我既不是仙尊也不是小鹿……你就将就一下帮帮我吧。”

    没想到下一秒,浮生剑就亮了亮,似乎在给他打气。

    裴明月惊喜了一瞬,没想到浮生剑会给他回应。

    “好!我俩一起——”

    剑刃精准刺入最前方血齿狼的咽喉,没有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

    凶兽连哀嚎都未曾发出,就轰然倒地。

    而就在它倒下的瞬间,身后两只血齿狼已经扑至眼前,两侧不知何物的黑乎乎的东西也伸出枯黑的爪子,狠狠抓向他的后背与手臂。

    裴明月来不及多想,只能旋身闪避,剑光横挥。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一只黑影的手臂被当场斩断。

    黑红色的污血喷溅而出,洒了他一脸一身。

    温热黏稠的液体贴在皮肤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那一瞬间,裴明月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他下意识偏过头,想要避开这股血腥,可身后的攻击已经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黑雾中的凶灵不断缠绕上来,干扰着他的神智。

    他一开始还在尽量控制力道,尽量一击毙命,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保持温和与克制。

    可没用。

    杀倒一片,立刻涌上十片。

    斩杀十只,立刻出现百只。

    它们没有疲惫,没有恐惧,没有痛觉,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裴明月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与脸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

    后背的伤口不断渗血,手臂也发酸发胀,经脉中被压制的剧毒开始蠢蠢欲动,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带来一阵的剧痛。

    本就不多的护体灵光在无休止的围攻中一点点黯淡,灵力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他的动作渐渐开始变得迟缓,破绽越来越多。

    利爪又抓到了他的腰侧,尖牙也咬过他的小腿。

    新伤叠旧伤,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裴明月本就坚定的本心,在无边无际的杀戮与疼痛中,被一点点磨去棱角。

    不适还在,不忍还在,可心底的恐惧和恶心,正在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意念取代——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不能倒。

    不能在这里停下。

    叶吟啸还在等他。

    这一个念头,砸碎了所有犹豫与软弱。

    裴明月猛地抬眼,眼底那丝柔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坚定。

    他不再刻意控制自己,不再回避血腥。

    他的剑,变得更快、更狠、更准。

    剑光划破空气,带起一片片血雾。

    剑刃刺入兽体,发出连续不断的闷响。

    他身上的白衣早已被彻底染成红色,从发梢到衣摆,从脸颊到脚踝,全是血污,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汗水跟着衣衫黏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痛,可裴明月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般,只是机械地挥剑、斩杀、再挥剑、再斩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刻,一时,一日……

    在这片没有日月交替的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裴明月只知道,他一直在杀。

    杀到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开始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狰狞的面目,不去感受伤口的疼痛。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自己。

    ——杀过去,往前走,救他出来。

    第八层的凶兽并不难击杀,他只是数量多,多到杀了一批又一批,似乎漫无止境一般。

    第八层的恐怖,本就不是“意志坚定”就能轻易撑过去的。

    它要折磨的,不是身体,而是心性。

    它要逼的,就是他亲手撕碎自己的底线,亲手将自己推入疯狂之中,直到理性崩断。

    怪物依旧无穷无尽。

    杀退一波,立刻再来一波,永远没有尽头。

    裴明月的灵力早已耗尽,只能燃烧精血,以命换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原本干净温和的眼眸,渐渐被一片赤红覆盖。

    他的脑海开始变得混沌。

    理智在无休止的杀戮中,被一点点碾碎。

    他不再思考自己是谁。

    不再思考为什么要杀。

    不再思考这些怪物是什么。

    甚至不再记得“救叶吟啸”这个最初的目的。

    他的世界,被极度压缩,只剩下最简单的两个部分:

    自己,和敌人。

    眼前一切移动的东西,都是阻碍。

    而他唯一的本能,就是清除。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他像一尊修罗,动作机械和狂暴。

    裴明月恍惚。

    他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色彩。只有眼前的血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的眼里,只剩下可杀之物。

    只剩下一个,被第八层逼到极致、理性濒临崩断、彻底杀疯了的杀戮者。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脚下的尸骸越堆越高,渐渐形成一座小山。

    血流汇聚在一起,黏腻又冰冷。

    他站在尸山之上,浑身是伤,衣衫褴褛,长发散乱,看上去狼狈不堪。

    这个第八层……它不需要过强的实力,只需要你杀。

    杀到崩溃,杀到疯狂,杀到丢掉所有人性,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而裴明月,被逼到了这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只凶灵被他彻底杀死时,整片黑暗突然安静了。

    嘶吼声消失了,别的声音也消失了。

    暗红的天空变得清明,开裂的大地也缓缓愈合。

    那些尸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只留下一片干净的地面。

    一切杀戮,戛然而止。

    裴明月僵在原地。

    他还保持着攻击的姿态,浑身肌肉紧绷,依旧处于随时准备厮杀的状态。

    裴明月眼神空洞,呼吸急促,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痛,可他毫无反应。

    他还没有从杀戮的疯狂中回过神来。

    他的眼前,好像依然是无穷无尽的怪物,依旧是永无止境的厮杀。

    他站在空旷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直到一缕微凉的清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裴明月僵硬的脖颈,一点点转动。

    空洞眼眸,缓缓聚焦了。

    他看向四周。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杀完了。

    第八层,杀穿了。

    裴明月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松开。

    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太僵硬,松开时传来一阵酸痛。

    他眼底的红色,一点点褪去。

    裴明月缓缓蹲了下来,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经脉中剧毒逐渐反噬起来,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空洞……

    他刚刚好像失心疯了一般。

    一想到自己刚才那副模样,裴明月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抑制的难受涌上心头。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双手,指尖轻轻蜷缩。

    他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可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在第八层,要么疯要么死。

    不杀穿,就永远困在这里,化为这里的一部分。

    裴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压下心底的不适、后怕与空洞,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裴明月,你要撑住了。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也不是自责的时候。

    他撑着几乎脱力的身体,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去。

    他现在走过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刚刚崩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理智之上。

    白衣染血,伤痕累累。

    而他要救的人,还在前方等他。

    ————

    待魔气稍稳,商榷便将一幅染满魔息的疆域图铺在玉石台之上。

    他指尖轻点三界版图,语气平静地向魔尊下达指令。

    “尊上,千年之前,修仙界以正道为名,联手围剿,将您逼至魂飞魄散,将我魔族逼得生灵涂炭。此仇,此恨,早已刻入骨髓。”

    商榷的指尖划过各家宗门圣地,眼神里掠过一丝淡漠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