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品:《将军赋

    “你们,你们莫捱我,我妻主是大将军……”檀娘故作凶狠地警告,“你们惹不起的!”

    谁知那几人听了捧腹大笑:“将军夫人穿得那么寒酸?小娘子,你倒是说说,哪家将军如此落魄?”

    檀娘唇瓣哆嗦,不知如何作答,那几人便笃定她是胡诌,扑上来抓她胳膊,“小娘子,你生得如花似玉,怎还穿得这么破旧?看来你那妻主也不疼你啊。”

    另一人笑得奸邪猥琐,“都是女人拿什么疼,都没长那东西。”

    “小娘子,跟了我,让你尝尝真正做女人的滋味。”

    话越说越浑,檀娘何时被这么调戏过,拼死挣扎,却抵不过几个大男人的生拉硬拽,很快便被拉进小巷。

    檀娘哭喊着「救命」,可众人皆冷眼观之。

    她心凉了一半。

    遽尔间,耳畔响起「噌」的一声厉鸣,眼前滑过一道白光……眨眼之间,刀刺破喉管,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

    士兵杀完人,面无表情地收起刀剑,宛如砍了一节麦穗。

    檀娘呆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脸色惨白,待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时才缓缓回神,望着自己溅到斑驳血点的裙摆,吓得惊呼一声。

    杀、杀人了……

    士兵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裤腿却忽然一紧,他停下,回头看过去……

    只见那吓得面色发白的小娘子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拽住他,可怜可泣道:“你可认识凌将军,我叫檀娘,是她的妻,我想见见她。”

    受了天大的惊吓,檀娘想要扑进凌爻怀里,好好哭一场。

    用拳头狠狠砸她,控诉她,求她别抛弃自己。

    可那士兵却冷漠无情地甩开檀娘:“胡言乱语,我们将军是驸马爷,何来的妻子,再敢乱说话刀剑无眼!”

    这话摆明了士兵是认识凌爻的。

    檀娘登时攥紧士兵的裤腿,说什么也不放,士兵恼了,正要拔剑,远处传来一声淡漠却凛冽的命令:“住手。”

    檀娘一僵,慢慢地偏过脑袋,望见那个三年未见的身影,担心、害怕、酸涩种种思绪尽数涌上心头,委屈地一下子红了眼眶:“妻主……”

    第5章 心灰意冷

    士兵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 “将军,这妇人死缠着属下不放,非要说是您的妻子, 要见您……”他为难不已, “属下不知如何是好, 敢问将军可认得此人?”

    坐在地上的檀娘顾不得起身,便双眼期冀地抬头,与居高临下睨视的凌爻正好对视, 只见英姿飒飒的女将军瞥了她一眼后, 很快,又收回目光, “本将军不认得她。”

    轰隆一声, 宛如晴天霹雳, 檀娘愣在当场。

    不认得?

    她们朝夕相伴三载,岂会不认得?

    都说战场刀剑无眼, 方才檀娘还亲眼目睹一场杀戮,莫不是凌爻在战场上伤了眼睛, 抑或是伤了脑袋?

    可怜的檀娘在心底不停地为凌爻找借口, 就是不认她负了自己。

    “妻主,我是檀娘, ”她从衣衫里摸出一块用厚破布包裹住的玉佩,拼命证明她们的过往, 证明自己在她心里的存在, “这是我们成亲时你送我的玉佩,你同我说你幼时生了场大病, 你娘亲怕你活不过十岁, 四处求得道高人救你, 机缘之下得了这样一枚玉佩,从那时你就一直戴在身上。”

    顿了顿,她眼睛渐渐湿润:“后来你见我身弱多病,于是送给了我,你说……”

    愿我的阿葭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难道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凌爻今日褪去了红袍甲胄,只着一袭黑红劲衣,长发高高竖起,横插了一根玉簪,通体贵气。

    听完檀娘说的话,她面无表情道:“记得。”

    檀娘眼睛亮了亮。

    “那又怎样?”

    凌爻屈膝半蹲,细长利落的眉眼淡漠疏离,她抬起握枪持剑的右手,手背留有未消的伤痕,指腹亦是磨起了茧。

    她捏住檀娘的下巴,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动作无情又睥睨,似是打量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

    可在对上檀娘通红的眼眶时,冷硬的心脏倏地揪紧,强行束起的高冷外壳也破了个口子,凌爻无声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回去吧。”

    檀娘心彻底沉入湖底。

    她真的不要她了。

    檀娘丢了魂似的,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了一步险些跌倒,凌爻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檀娘却躲开了她,手臂顿时僵在半空。

    心也跟着微微刺疼。

    但也只能这么望着檀娘一步一步地离去,直至消失不见。

    回到雀儿街,檀娘撞上了秦且锡。

    瞧她憔悴不堪,男人面色焦急,连礼数都忘了,直接唤她「檀娘」:“你这是怎么了?”

    “无事。”她轻轻摆头。

    身上乱糟糟的,脸上泪痕未干,这还叫无事?

    想起王麻子说的话,秦且锡试探地问:“可是在城里见着你妻主了?”

    “她不是我妻主。”

    秦且锡心下疑惑,还没问出口,便见檀娘心灰意冷地闭上眼:“凌爻不要我了,她负了我,她不是我妻主了。”

    虽早就听闻雀儿街的人说凌爻做了将军,回朝后要尚公主,可秦且锡早前与凌爻有过数次交集,知晓那女子是个有血性的人,重情重义,也爱慕着檀娘,应当不会做出这种忘恩负义之事。

    可眼下听檀娘亲口说出来,饶是秦且锡,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凌爻飞黄腾达后抛弃糟糠妻了。

    畜生啊!

    “檀娘,你身子不好,莫要为那种负心之人伤心……”秦且锡看着眼前柔弱可欺的女子,想要不顾一切将她搂入怀里好好安慰,可顾及礼数,也怕吓着她,不敢有所行动,只能苦苦劝说她,“今日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事明日再办,可好?”

    男人温柔得像是二月春风,情意绵绵,可檀娘左耳进右耳出,一颗心全栽在凌爻身上……自始至终都未注意到半点,只是呆呆地点头,回了竹苑。

    曾经二人蜜语相伴的竹苑,如今倒是成了笑话她的利刃。

    每一处都往檀娘心口捅刀子,鲜血淋漓地提醒着檀娘:你家妻主负了你。

    檀娘不吃不喝地和衣上床,揭过被褥,头埋进去,放声痛哭一场。

    哭累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一直到夜深人静时。

    竹苑外的白杨树沙沙作响,风拂过,窗门开,黑漆漆的屋子里瞬间多了个人影。

    凌爻负手站在床前,隔着几步之遥,静静地看着熟睡的檀娘。

    一缕月光从半开的窗隙里钻进来,浅浅地打在檀娘的侧脸上。檀娘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幼吃尽苦头……

    所以肤色并非洁白无瑕,双颊处微微陀红,上面生着浅浅的几点小雀斑,可怜又可爱。

    不知梦见什么,睡得极不安稳,睫毛不停地颤抖着。

    嘴巴也张开,小声梦呓:“别不要我,阿爹阿娘……别丢下我,阿婆,檀娘会乖的……”

    凌爻悄声走到床沿坐下,又听见她不停地唤:“妻主,妻主。”

    一声声叫得人心口发涩。

    凌爻俯下身,将唇印在檀娘的额头上,轻轻厮磨:“阿葭。”

    许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梦呓不断的檀娘忽然安静了下来,皱紧的眉心缓缓舒展开,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

    凌爻心疼地抹去她鬓角细汗,轻柔又克制的吻落在她的眉眼、鼻头、唇角,最后又回到红肿的眼尾。

    “阿葭,再等等我,很快就好了。”

    第6章 埋葬

    自从那日回到竹苑, 檀娘对凌爻二字是绝口不提,只当这人死了。

    整日闷在院子里浇水、种菜、晒草药。

    平日里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麻子,也不敢打趣她了, 几次路过竹苑, 只小心翼翼地问:“檀娘子, 今个儿出摊卖豆腐不?”

    “不卖,您到别家去吧。”檀娘头也不抬地蹲在地上浇水。

    王麻子摇头叹气,挑着扁担走了。

    李媒婆是个热心肠的, 与檀娘走得也近, 知晓她如今日子不好过,特意揣了一篮子的土鸡蛋到竹苑:“檀娘, 我家母鸡下了不少蛋, 你拿几个回去补补身体, 都瘦得不成形了。”

    檀娘依旧是摆摆头,说不用。

    几句话聊下来没有一点要开竹苑门的意思, 李媒婆也不好硬闯,叹着气走了。

    随后的几日, 不知是谁瞎带的头, 雀儿街开始传檀娘为爱绝食,大有凌爻不要她, 便自暴自弃不活了的意思。

    这话传到秦且锡耳朵里时,心下大骇, 忙不迭收了纸墨笔砚, 连前面排着队等他写字的乡里乡亲也不管了,急匆匆道:“小生家里有些事, 今日先行离开, 明日再来帮各位写字。”

    赶到竹苑时, 檀娘正在井中取水。

    她力气小,身体弱,拉一桶水累得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