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他的,是一片无尽的沉默。

    宋长亭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抚着杯子,一手随意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眼帘微垂,长长的睫羽在眼睛下投出一片阴影。

    二皇子知道他在考虑,也不催他, 兀自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品尝。

    过了约莫半刻钟的时间,宋长亭抬眸,“殿下说话算话?”

    “自然。”二皇子颔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说完见宋长亭不说话,又道:“宋公子若是不信的话,本殿可以.......”

    宋长亭知道他要说什么,不想听那漂亮的废话,未等他说完,直接抬手打断他,“在下信得过殿下,只是......”

    “只是什么?”

    宋长亭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在下如今是段家的外孙女婿,已然跟段家绑在一起,殿下应该知道,在下是不可能休妻的。”

    “哎~这不是问题。”二皇子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只要宋公子愿意为本殿效力,本殿不在乎宋公子是何身份,而且,宋公子不觉得段家外孙女婿这个身份更方便吗?”

    段家的外孙女婿,只要能取得段家人和太子的信任,就能得到很多机密,有了这些机密,宋长亭再和他里应外合,还怕赢不了太子吗?

    至于老五,再贤能,再得父皇的喜欢又如何,自身不够强大,母族不给力,待那些镜花水月的宠爱散去,又有几分可争之力。

    其他的皇子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殿下所言甚是。”宋长亭点头表示认同,随即话锋一转,“不过......”

    二皇子知道他的顾虑,大手一挥,很爽快的道:“兹事体大,宋公子可以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不必着急现在给本殿答复。”

    宋长亭闻言面色一松,捏起酒杯朝对面的二皇子举了举,“那就多谢殿下了。”

    “本殿期待和宋公子一起共谋天下的那一天。”二皇子也朝他举举杯。

    宋长亭象征性的抿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二皇子也不在意,反正自从他认识宋长亭,他就是这样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

    有才华的人,有点儿脾气很正常,只要能为他所用,他可以不在意,可以忍。

    事情谈完,宋长亭象征性的吃了两口菜就起身告辞了。

    二皇子也没有挽留,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让人送他出去了,而他自己则心情愉快的继续用餐,凉掉的菜还让下人重新换了一份。

    宋长亭离开后,二皇子的近身护卫滕白走了进来。

    拱拱手:“殿下。”

    二皇子抬抬手,示意他免礼。

    滕白谢恩后站到一侧,“觉得宋公子会答应吗?”

    其实滕白想问的是宋长亭他靠不靠谱,但是现在人家宋长亭都还没答应,问这个着实有点儿早了。

    “十有八九。”二皇子悠悠然道。

    二皇子信心十足,滕白却没有他那么乐观,“可是他始终是段家的外孙女婿,据说他跟他夫人的感情很好,他真的会为了殿下的承诺背叛他的夫人,背叛段家吗?”

    段家居世家之首,长盛不衰,其独有的生存之道是其他世家望尘莫及的。

    君王更替,世家沉浮,权贵换新,只有段家屹立不倒,长盛不衰。

    攀上段家就等于攀上了富贵,只要不自己作死,一辈子富贵无忧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想攀上段家的人何其多,但是成功的也只有那么几个。

    宋长亭一个出身卑微的农家子,能攀上段家得一辈子富贵,已经是极大的造化了。

    博弈有风险,胜了,荣登高位,享尽荣华,败了,粉身碎骨,牵连家族。

    听到滕白的话,二皇子笑着摆摆手,“只要利益足够大,一切都不是问题。”

    哪有什么绝对的忠诚,只不过是利益和诱惑不够大罢了。

    “况且,他和段家,都还谈不上背不背叛,他只不过是因为踩了狗屎运娶了段家那个流落民间的外孙女才跟段家有那么一点点联系罢了,其他的,还什么也不是。”

    二皇子说着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水里嬉戏的鱼儿,轻哼了一声,“至于你说的他和他那位夫人感情很好,这种话听听就好了,你忘了之前景和县那边送来的消息,他那位夫人在他断腿后对他做的那些过分的事了?”

    滕白作为二皇子的近身护卫,自然是知道他说的那些事情的,沉吟了片刻,“所以,殿下是怀疑他现在对他的夫人好是装的?”

    “不是怀疑,是肯定。”二皇子语气肯定,细听之下还带了一丝淡淡的讽刺。

    陆晚萧作为他的妻子,他受伤了不仅不照顾,天天辱骂就算了,还那样对他的家人,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等屈辱。

    现在那副夫妻恩爱的样子不过是因为段家而装出来的罢了。

    陆晚萧那样粗鄙不堪,又德行败坏的女人,他不信宋长亭会真的喜欢。

    说什么不可能休妻,还不是舍不得段家的权势富贵,怕休妻之后被段家报复。

    不过也能理解,段家权势滔天,而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农家子,万一惹怒了段家,段家要灭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之前他是没有办法,现在他有了别的选择。

    比起仰人鼻息,带着屈辱过日子,他相信,宋长亭更喜欢自己真正掌握权力,堂堂正正的行走。

    他看得出来,宋长亭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诱饵已经抛出去,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他主动上门了。

    就算这一计不成,他也还有别的法子。

    直觉告诉他,宋长亭不是池中之物,甚至有些危险,就算不能为他所用,也绝对不能去帮太子。

    实在得不到,他也不介意毁了。

    希望宋长亭别像那些朝中那些老顽固一样不识好歹。

    否则......

    哼!

    看着二皇子胸有成竹的样子,滕白也没再说什么,不过有一点他不明白。

    “主子为何这般看重宋长亭?”

    在滕白看来,宋长亭就算有几分才华,也不过是一个秀才罢了,是比其他同龄人要沉稳有度,比他们心思缜密,但是还远远不到足以让自家主子屈尊降贵,费心相邀的地步。

    二皇子闻言沉默须臾,“因为合适。”头脑合适,身份合适,可以让他事半功倍。

    “合适?”滕白不解。

    见二皇子没有想要为他解惑的意思,又问:“您这般直白的告诉他您的想法,就不怕他说出去吗?”

    “又如何?”二皇子半点儿不在意,横竖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比如太子和段家以及一些朝中的老狐狸。

    现在只不过是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而已。

    “可是......”

    滕白还想再说些什么,二皇子却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宋长亭不知道他不过从后院走到门口的时间,二皇子就想得那么远,那么美了。

    他出了醉仙楼,隐约听到好像有人在叫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对面天香楼二楼笑意盈盈的陆晚萧。

    几乎一瞬间的功夫,方才还冷冽的面容就多了几许温柔,眉宇间的郁气也尽数散去。

    用唇语说了两个字,“等我。”然后提步走了过去。

    好巧不巧,他从醉仙楼出来的这一幕刚好被同样在天香楼的雅间吃饭的太子顾承奕看到。

    第168章

    本来顾承奕是没有多想的,醉仙楼菜做得不错,去那里吃饭很正常。

    但是想到醉仙楼背后的主人,又看到他只身一人,连一向形影不离的陆晚萧都没带,又不得不多心。

    “来人,去查一下,宋长亭今天去醉仙楼都见了谁。”

    “是。”暗处一个黑影应声而去。

    另一边,宋长亭找到陆晚萧之后,见她还在吃,也让小二添了一副碗筷。

    看到宋长亭来,轻舟为了不吃两人的狗粮,问了一句还需不需要他,得到二人一致的说不需要后就直接闪人了。

    陆晚萧得知他在二狗子那里就意思意思吃了两口菜,又让小二上几样他爱吃的菜。

    两人吃饱喝足,才慢悠悠的结账离开。

    走出天香楼,一辆普通的马车刚好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宋长亭习惯性的多看了两眼,这一看,才发现那辆马车只是看着普通,其实一点儿也不普通,坐在里面的人更不普通。

    “怎么了?”陆晚萧见他停下脚步,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刚好看到消失在拐角的马车,“那辆马车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宋长亭收回目光,“那是顾承奕的马车。”

    “顾承奕?他刚刚不会也在天香楼吃饭吧?”陆晚萧皱皱眉。

    如果顾承奕也在天香楼吃饭,那他肯定看到宋长亭从醉仙楼出来了,以他的能力,就算二皇子刻意隐藏行踪,肯定也能查出今日宋长亭去醉仙楼见的是谁。

    更何况二皇子那个二狗子还不一定会隐藏行踪,或许他正巴不得让太子知道宋长亭和他见面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