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很潦草,但确实在记。

    下课前的单词抽查,二十个错了三个。正确率比之前高。

    顾清晨合上单词本:“有进步。”

    江驰正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

    “废话。”他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耳朵尖有点红,“小爷我随便看看就会。”

    顾清晨没戳穿他。

    第三天晚上,讲完形填空。

    顾清晨挑了篇中等难度的,让江驰自己做。江驰盯着题看了会儿,抓了抓头发,开始写。

    客厅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窗外的夜色渐深,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投出一小片暖黄。

    顾清晨坐在对面看书,偶尔抬眼看一下。

    江驰做得很慢。每道题都要想很久,手指在选项上点来点去,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默念什么。写到一半,他烦躁地把笔一扔,靠进沙发里。

    “不写了。”他说,“什么破题。”

    “还有十道。”顾清晨说。

    “不会。”

    “哪道不会?”

    江驰盯着卷子看了几秒,伸手指了指中间一道。

    顾清晨凑过去看。是道考固定搭配的题,四个选项长得像,容易混。

    “这道题的关键是看后面接的介词。”顾清晨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例句,“比如这个选项,它后面通常接……”

    他讲得很细,一个搭配一个搭配地拆。江驰一开始还板着脸,听着听着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盯着草稿纸。

    “懂了?”顾清晨问。

    “……嗯。”

    “那继续做。”

    江驰重新拿起笔,把那道题写完。后面的题做得顺了些,虽然还是慢,但没再中途放弃。

    全部做完,顾清晨批改。

    二十道题,对了十二道。刚及格。

    但顾清晨注意到,刚才他讲的那道固定搭配题,江驰做对了。

    他在那道题旁边打了个勾,把卷子递回去。

    “这道做得不错。”他说,“固定搭配记得很准。”

    江驰接过卷子,目光落在那道题上。他盯着那个红勾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憋住了。

    “本来就该对。”他说,声音里压着一点小得意,“这么简单。”

    顾清晨“嗯”了一声,没拆穿他刚才抓耳挠腮的样子。

    第二天,张姨来送水果时,顾清晨正好在门口接电话。

    听见张姨小声对江驰说:“少爷,老爷刚才来电话,问您最近是不是在认真学习。我说您最近可乖了,天天晚上都在家学习。”

    江驰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下。

    “谁让你多嘴了?”他咳了几声,语气不善。

    “老爷问的嘛……”张姨赔着笑,“我也没多说,就说您进步很大。”

    江驰摆摆手让她走,转头看见顾清晨站在门口,脸上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看?”他说,“赶紧上课。”

    最后一晚。

    第三十天。

    顾清晨走进别墅时,感觉空气有点不一样。

    客厅还是那么亮,茶几还是那么干净。江驰坐在老位置,但坐姿比平时端正。桌上的英语书翻到今晚要讲的那页,单词本摊开着,笔放在旁边。

    一切都准备就绪。

    “今晚复习。”顾清晨坐下,“把这一个月讲的重点过一遍。”

    江驰“嗯”了声。

    两人开始。从最基础的单词,到语法,到句型。顾清晨问,江驰答。有些地方卡住了,江驰会皱眉想一会儿,实在想不起来,顾清晨就提示一下。

    正确率比顾清晨预想的高。

    至少七成。

    最后一道题是篇短文改错,十处错误,要全部找出来。顾清晨给了二十分钟。

    江驰写得很认真。弓着背,头埋得很低,手指捏着笔,一笔一划地圈、改。灯从他头顶照下来,睫毛在脸上投出小片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清晨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二十分钟到。

    “时间到了。”顾清晨说。

    江驰放下笔,把卷子推过来。

    顾清晨接过,开始批改。

    一道,两道,三道……圈出来的错误都找对了,改得也准。十处错误,找出来九处,改对了八处。

    这个水平,如果好好学,托福过百不是问题。

    顾清晨在卷子上写下分数:80。

    他把卷子递回去。

    江驰接过,看着那个分数,没说话。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清晨。

    “时间到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顾清晨迎上他的目光。江驰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没了平时那种嚣张或烦躁,只剩一种很干净的情绪。

    像在等什么。

    又像在怕什么。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有隐约的车声。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只有钟表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

    赌约的第三十天。

    结束了。

    第20章 约定终结

    顾清晨收拾教案的手顿了顿,然后平静地说:“是的,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

    话说完,客厅里静了几秒。

    江驰还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那张80分的卷子。他低着头,顾清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手指把卷子边缘捏得皱起来,又慢慢松开。

    “行。”江驰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愿赌服输。”

    他放下卷子,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他低头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转向顾清晨。

    “转过去了。”他说,“双倍,一分不少。”

    顾清晨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银行短信提示,一笔钱到账。数字很长,比他过去两个月工资总和还多一倍。

    他仔细数了数位数,确认无误。

    “收到了。”他说,“谢谢江少。”

    江驰扯了扯嘴角,笑得很短,没什么温度:“谢什么,你该得的。”

    顾清晨开始收拾东西。教案,笔记本,笔,那本蓝色单词本,还有几份打印的练习题。他一件件放回托特包里,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江驰就一直看着。

    看他拉上包的拉链,看他站起身,看他走到玄关换鞋。

    就在顾清晨手搭上门把时,江驰突然开口。

    “你很缺钱吗?”

    顾清晨动作停住。他转过身,看向江驰,眼神里多了点警惕。

    “为什么这么问?”

    江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客厅的灯光从江驰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就问问。”江驰说,眼睛盯着他,“你要是不缺钱,不会接这活儿。”

    顾清晨没说话。

    “我可以继续付钱。”江驰接着说,语速有点快,“你要多少?三倍?五倍?我爸那边我去说,让你继续教。”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下。像没想到会这么说。

    顾清晨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用了。”他最后说,“赌约就是赌约。结束了就结束了。”

    “那要是……我不只想赌约呢?”江驰声音低下去,“要是我真的想学呢?”

    顾清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空气好像变重了,压在胸口,有点喘不过气。

    江驰盯着他,眼神里有种顾清晨没见过的情绪,急切,不甘,还有一点……慌。像怕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从手里溜走。

    但顾清晨只是摇了摇头。

    “江少,”他说,“您该找个正经的好老师。我能力有限,教不了您太久。”

    这话说得很客气,也很坚决。

    江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下去。那些急切和不甘,慢慢变成了别的,先是失望,然后是恼火,最后全化成了顾清晨熟悉的那种嚣张和烦躁。

    “行。”他点头,笑了一声,很冷,“顾老师,您清高。”

    他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直接拨了个号。

    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四声,接通了。

    “爸。”江驰开口,眼睛盯着顾清晨,“我那个家教,顾清晨,明天不来了。”

    电话那头,江远锋的声音传来:“怎么了?又闹别扭了?”

    “没有。”江驰说,“赌约到期了,他赢了,我付钱,他走人。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很快,像在背台词。

    江远锋沉默了两秒:“……真不留了?”

    “不留。”江驰说,“你赶紧给我找个新的。要正经老师,别找这种,这种……”

    他卡住了,一时找不到词。

    顾清晨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知道了。”江远锋最后说,“我明天让助理安排。你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