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品:《契约曲线

    数十年如一日,这人真的没有半分长进。

    蓦地,他抬起手,动作近乎粗暴地掐住了林时屿的脸颊。

    “哥哥,”

    林峙叫他,语调里透着冷意,和分明的嘲讽。

    “你不是知道吗?”

    “我最喜欢看你不愿意的样子。”

    “你越是难过、厌恶、痛苦,我就越是开心。”

    手指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紧,林时屿的侧颊显得愈发苍白,指印鲜明,这样紧密的距离,林峙甚至能察觉到对方因为情绪起伏引起的微弱颤抖。

    于是林峙在那样杂乱烦躁的情绪里,莫名生出一点道不清的愉悦。

    他知道的,这人娇气得很,从小就是如此。

    像是白瓷做的娃娃,稍微磕碰一下,就会留深重的淤青,要很久才会消散掉。

    那时候,有很多人爱他,心疼他,所以受伤在林时屿身上是很罕见的事情。

    后来渐渐多起来,无意的,有意的,大大小小,在身上积累成片。

    他记得那一个夏天,林时屿几乎没有穿过短袖,他在极偶尔时瞥见的苍白皮肤,残留的印子触目惊心。

    林峙因为那些伤痕发怒,又难以说清发怒的真正缘由。

    就像是今日。

    他因为林时屿不反抗的乖顺模样而生出些微异样情绪,又很迅速地把情绪压回心底。

    他看着林时屿微微蹙起眉,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单纯厌恶他的触碰。

    随后,林时屿后退一步,抬起手,按住了林峙的手腕。

    他的体温偏低,林峙感受到一点很微弱的冷意,从手腕一点点向上传递。

    “林峙,”

    林时屿叫他,语调带着一点疲倦,仿佛是很累了。

    他很轻地跺了跺脚,以便缓解久坐带来的小腿酸麻。

    “你别发疯。”

    手掌空了,林峙下意识地合拢,指腹擦过去,似乎还残存着一点温软触感。

    他日夜都念着的人站在眼前,离他很近,又像是远,目光无波无澜。

    是他熟悉的林时屿,又好像和从前带了些不同。

    他收回手,微微咬着牙,慢慢在林时屿面前挤出一个笑。

    “怎么,怕被你同学看见?”

    “怕我在这里揭穿你,让认识你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眼中高岭之花的林时屿,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这些话似乎并没有对林时屿造成什么影响。

    他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林峙。

    他们好几年没有好好说过话,林时屿在此刻才察觉到,林峙已经长得比自己要高。

    同他对视的那双眼睛里是纯然的冷冽和恨意。

    他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林峙,你还想要怎样呢?”

    林时屿压下心头的情绪,语气很轻,语义分明地问对方。

    “我答应了你不回家,”

    “也从宿舍搬了出来,”

    “现在没有钱,也没有稳定住处。”

    “如果你只是想看我不好过的话,那我可以把我的窘迫生活夸张一万倍再讲给你听。”

    “保证会比你看过的任何一篇新闻报道都要凄惨。”

    “甚至不需要你本人来,可以用邮件定期发送给你。”

    “这样够了吗?”

    他是真心地感觉到困惑,忍不住把话问出口。

    对面的林峙却在听到的瞬间,仿佛被针刺了一般,猛地后退一步。

    他沉默着,深深地看向林时屿,眼神幽暗,仿佛是要把后者方才出口的话,连带着整个人,都嚼碎了咽下去。

    过了不知多久,他偏了偏头,从嘴角扯出一点讥笑的弧度。

    “只是这样,就觉得难以忍受了吗,林时屿?”

    “可我觉得还不够。”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是从齿缝迸出来,一字一句地狠声在林时屿耳边讲。

    “这是你欠我的。”

    “只要我不说停,你就永远都不要想着解脱。”

    林时屿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又仿佛越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也是在这样一个瞬间里,林峙才发觉,林时屿比起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

    微微敞开的领口里,伶仃的锁骨形状依稀可辨。即便是在茂盛日光下,也遮不住脸颊的苍白。

    “随便你吧。”

    他听到林时屿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是从前的许多次一样,仿佛轻易地,习惯成自然地原谅了他。

    不管是那些贸然的动作,还是会刺伤人的语句。

    “气消了,就早点回英国去。”

    “妈妈她很担心你。”

    “别让她失望。”

    林峙沉默一瞬,冷声开口。

    “你用她威胁我?”

    林时屿:“……我没那个意思。”

    太阳有些刺眼,他抬起手臂,拿手背遮在了眼前,看到辽远天际,和一闪而过的飞鸟。

    “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

    “你就当我是在尽力补偿吧。”

    【作者有话说】

    啊这个恨海情天(bushi)

    小路总在一边急的跳脚,下一章保证出来!

    期待大家的海星和评论哦,啵啵啵啵

    ◇ 第57章 谁在下面

    林时屿不是很悲观的人。

    相反,他一直认为自己对人生的态度充满积极和阳光。

    不管生活变得多么糟糕,他都会去睡上一觉,然后很快地打起精神。

    如果心情还是没有好起来,就额外奖励自己一个小蛋糕。

    于是每天的兼职都像是有了期待。

    那些顶着烈日发出去的传单,在后厨水龙头下冻皴的手指,都是一点点堆积快乐的希望。

    他就这样一个人,很努力地,平凡地在角落活下去。

    以至于在何承再次遇到他的那天,都忍不住惊讶。

    惊讶林家的小少爷,竟然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某种程度上,林时屿还是很感谢何承。

    对方以帮忙照看酒吧为由,明里暗里接济了林时屿很多。

    最起码比起洗洗涮涮的餐馆兼职,这份工作实在是再清闲不过。

    如果没有林峙频繁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生活大概会更好过一些。

    ***

    林时屿不记得林峙是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是在他说了那番话之后,对方又提到一些不怎么好听的词汇,最后气急败坏地离开。

    这几乎是林峙每次来找他时必现的常态。

    其实在话出口的瞬间,林时屿没来得及细想。

    直到撞上林峙骤然难看的脸色,才回过神。

    心中紧跟着浮起一点轻微的后悔。

    他没有刻意去刺激林峙的意思,却还是不小心戳到了二人之间最脆弱的那一层联系。

    这是林峙去英国念书的第二个学期。

    原本该在家人面前安心扮演乖乖仔角色的人,却不惜在短暂的假期里远渡重洋,只为了来现场骂他一顿。

    林时屿一时都不知道该称赞这人毅力可嘉,还是骂他败家。

    时间已经不能称得上是午后,太阳晕黄的色泽一点一点收敛起来,给陆地上的事物罩了一层毛茸茸的光影。

    林时屿掌心里捏着皱巴巴的剧本,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还留在这里的原本目的。

    ……真是尴尬。

    他摸了摸鼻尖,开始感觉到轻微的头疼。

    原本只是短暂出门放风,现下他还要对着一干人等编个理由,好说明自己一场风怎么能活活放了两小时。

    担任主角的第一天就有罢工嫌疑,这在林时屿迄今为止的工作生涯中都算作很不称职的现象了。

    即便这个舞台剧是被赶鸭子上架强行薅来的,林时屿依然生出一些很微妙的心虚感。

    这种心虚在他转过头,刚好撞进路榷的视线时达到了顶峰。

    这人是怎么做到走路没有声音,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别人背后的!

    似乎是看穿了林时屿的内心想法,路榷靠近一点,嘴角很小幅度地扯了一下。

    “是有人和别人聊天太投入,”

    “连其他人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莫名地,林时屿感觉路榷的心情此刻不大好。

    因为自己刚才不告而别的旷工行为吗?

    客观评价,林时屿认为对方有些过于小心眼了。

    “怎么?”

    路榷站在他面前,观察着林时屿的神色,很轻地一挑眉。

    “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

    林时屿:“……没有。”

    有也不会承认。

    路榷歪了歪头,看向他,忽然一笑,低声开口。

    “小骗子。”

    他说着,伸出手,很轻地捉住了林时屿的手腕。

    林时屿没反应过来,被突然的动作微微惊了一瞬,下意识地要使力抽回。

    “别动。”

    路榷抬起另一只手,在林时屿小臂上按了按,是一个带一点安抚性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