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品:《成了男主原配的陪房

    崔昂送母亲至门外,天上正飘着大雪。母子俩立在阶前说了许多话,郑月华絮絮叮嘱,临要登车,仍是万千不舍。

    “若想娘了,便捎个信来。娘随时都能来见你。”

    崔昂立在阶上,雪落满肩。

    一张清俊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依恋,眼底漫开哀伤。

    分离之际,他终是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垂眼看着母亲,眼中似映着雪光,又似覆着一层水色。

    郑月华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看着儿子。

    虽长这么高个子了,但在她心中,儿子还是小时候那个可爱的乖宝贝。

    郑月华轻声道:“昂儿,娘这就走了。过几日安顿好了便来看你……若碰着什么烦心事,定要告诉娘。”

    “嗯。”

    崔昂注视着,缓缓道:“母亲安心去吧,儿子会好好的。”

    马车远去,郑月华撩起帘子,朝他挥手,口型依稀是“快进去,别冻着”。

    直到那车马化作雪幕中的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崔昂方转身。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便是骨肉至亲,亦有各自的去路。

    十一月末,崔昂服丧期满,依制“守阙”待职。

    崔昂向上书,请求边任,很快任命书便下来了。

    【知渭州平凉县事,兼管本县屯田、劝课农桑,并协理边防巡哨事宜。】

    崔昂阅罢敕牒,收入匣中。正欲登车回府,思恒快步近前,低语数句。

    崔昂神色蓦地一沉,吩咐车夫速返。

    还未进正院,已听得内里人声嘈切。

    堂中崔家男丁齐聚,似在商议要事,气氛凝重中透着剑拔弩张。

    崔昂踏入时,视线扫过几位叔祖父、叔父、堂兄弟,他们或坐或立,案上摊着田契抄本、账册。

    崔大爷颓坐一旁,面红耳赤,神情惶惑,显然在之前的交锋中已一败涂地。

    见儿子进来,他如见救星,激动地站了起来,急唤:“临渊!”

    满堂目光霎时聚来。

    崔昂向座中长辈一一施礼:“父亲,诸位叔祖、叔父。我回来了。”

    二老爷捻须,语气关切:“八郎回来得正好。家中正在议定大事,你如今是承重孙,也当一同拿个主意。”

    四老爷接话:“是啊,八郎既已守阙,想必复官在即?……家中的事是该定下了,早早了结清楚。”

    三老爷:“八郎,你回来得巧。咱们都说白了吧!你祖父去后,这家业如何分,今日必须有个章程。你父亲拿不出个准主意,我们议了个法子:祭田、祖宅归你长房,其余产业,按‘诸子均分’,我们四房各得一份。公平合理,也免日后纠缠。”

    崔大爷张了张嘴,看向儿子,欲言又止。

    崔昂静立片刻,缓缓开口:“祖父仙逝,大树飘零。诸位叔祖各有家室儿孙,欲分家自立,合乎人情。孙儿对此,并无异议。”

    崔大爷震惊:“八郎!你胡说什么!祖宗基业岂能——”

    崔昂:“父亲,请听儿言毕。”

    “孙儿仅坚持三点,若叔祖们应允,我长房绝无二话。”

    崔昂:“其一,家族公产,不可分割。祠堂、祖宅正堂,连同西山脚下祭田,仍归家族共有,任何一房不得变卖、抵押。修缮、祭祀之费,可由各房分摊。此为我崔氏血脉之根,动则家族真正离散。此条,诸位叔祖可能应允?”

    三老爷:“此乃正理。祠堂祖田,自当永葆。自然。”

    崔昂:“其二,分家细则,请二叔祖为主,邀族中两位长老,共同清点所有产业,按照三叔祖所说,诸子均分。我长房,绝不多取分毫。父亲与孙儿,信得过二叔祖的公正。”

    二老爷捋须点头,其余人亦无异议,毕竟对长房,诸子均分,已是让渡了最大的利益了。

    “那么第三条呢?”

    崔昂:“孙儿已蒙朝廷除授,不日将赴渭州平凉县任所。此去边陲,归期难料,无力再料理京中庞杂家业。强求合一处,反倒拖累各家生计,非孙儿所愿见。”

    崔昂打开锦囊,拿出一枚印章,正是那日老太爷闭眼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交于崔昂的家主印章。

    此刻,他亦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托印,走向二老爷,在众人惊愕目光中,躬身奉上:“二叔祖德高望重,阅历深厚。孙儿恳请您在晚辈离京期间,暂代保管此印信。”

    “不知二叔祖,可愿体谅孙儿之忧,暂代此劳?”

    此言一出,几位老爷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言以对。

    二老爷叹了口气,“八郎你……”抬手接过那枚印章,在崔昂肩上拍了拍,“那我便暂时代为保管。”

    三老爷、四老爷见状,先前所有争抢的劲头顷刻泄了大半。

    长房如此“识相”,自己再闹,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纷纷附和:“二哥办事,我们自是放心。”

    “便如此定下罢。”

    堂中气氛顿时缓和了,众人转而问起崔昂外任之事,言语间多了几分关怀。

    “八郎怎请了那般苦寒之地?你自幼锦衣玉食,如何受得边关风沙?若实在艰难,捎信回来,叔祖们替你周旋调任。”

    “正是,身体要紧,莫要硬撑。”

    ……

    崔昂一一应了,拱手道:“多谢叔祖、叔父关怀。行期紧迫,还需打点行装,先行告退。”

    众人散去后,唯崔大爷独坐堂中,瘫软如泥,喃喃自语:“孽子……那是你祖父传你的印啊……你怎么能……”

    事已成定局,他再如何痛心,都没用了。

    临行前,崔昂去见了郑月华。

    如今郑月华归家,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眉目间郁气尽散。

    酒楼雅间里,她替儿子整理衣襟。

    崔昂乖乖垂首任她摆弄。

    “怎偏要去那么远的地儿?往后娘想见你一面都难了。那地方苦寒,我给你备了厚棉褥、皮裘,还挑了几个壮实护院,你都带上。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捎信来,娘立时给你送去。”

    崔昂颔首:“母亲且宽心。那地方苦是苦些,却是有实务的亲民官,有权有责。总好过在京城富贵窝里,磋磨志气、酥了骨头。儿已及冠,冷暖起居自会当心。”

    郑月华细细端详儿子,虽变化细微,可亲娘到底看得出——

    他眼底曾有的青涩已完全褪去了,代之以沉静、稳重。

    这两年发生的事,终究催他成长了。

    “昂儿,无论你在何处,娘总惦着你。多写信回来,让娘知道你平安。”

    “儿晓得。”

    “只是……怎不挨过年再走?这天寒地冻的,路上该多难熬。等开春天暖了,启程岂不好?”

    崔昂笑道:“朝廷任命,岂容儿挑拣时辰?”

    小厮将行李装点好。

    崔昂离府前,将冬青唤至跟前:“我不在时,院中诸事由你掌管。小鹤若有异状,便去外院寻大江。”

    “是,少爷。”

    马车驶出崔府,却未直往城门,而是在一处僻静巷口停下。

    车内置着两个青布包袱。

    “去吧。”崔昂轻声吩咐。

    车外思恒应声,快步远去,踩着雪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

    崔昂撩起车帘。外头一片皑皑。

    昨夜雪落了一宿,为整座京城覆上厚衣。

    此刻雪霁云开,晨光漫洒,雪地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望向那条无人小巷。

    去年今日,恰是她离去之时。

    转眼,已一整年。

    这一年来,崔昂数次回想起那日。

    早就想明白了。

    那时他以为,即便她不愿,只要能长长久久地相伴,只作寻常主仆,未尝不可。

    面对她,他已一退再退。

    只要她留在触目可及之处,能让自己时时看到就够了……

    或许时日长了,她会为自己所动。

    可她连这样都不愿意,或许,她早看穿他不肯轻易放人。

    便故意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提出。

    他被她所激,方寸一乱,放了她。

    才叫她得逞了。

    崔昂看着思恒独自从小巷深处返回,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此一去,短则三五年,长则……连他自己亦不知归期。

    她连最后一面,都不愿再见他了么?

    何其心狠。

    崔昂垂眸,将其中一个包袱递予思恒,“把这个……交给她吧。”

    思恒双手接过,转身小跑着没入巷中。

    林素晨起时,见千漉独坐堂前,对着一方青布包袱出神。

    “这是……谁送来的?方才敲门的是谁?这大清早的……”

    “没什么……”千漉含糊道,“娘,您先和阿臻去铺子吧。我昨夜没睡好,想补一两个时辰觉,晚些便来。”

    “没歇好,今儿就不用去了,好好在家里歇着,左右有阿狗帮我!”

    林素带着林臻出门了,家里只剩千漉一人,彻底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