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突兀的笑声从低头的少女那里发出，把在场的血族都弄得一愣。

    少女抬起头 ，那双银瞳被黑色晕染，像是阴霾污染了最澄澈的星辰，充满了邪气和不详。

    “是啊，众生皆苦，所以才拜神。”

    “苦难之后，又不需要神。”

    “为什么？”

    她笑着问道，一行血泪从眼中落下。

    “是「神」的赠予不够多吗？ ”

    “是你们的贪婪还没被满足吗？”

    “数典忘祖的蠹虫，都该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林靥星最后的尾音变得极轻，仿佛是落在四名血族的耳边。

    少女的身后出现一座巨大的陵墓，墓门上雕刻着一只巨犬，坐卧如山，长啸吞日。

    犬首转动，双目发出幽幽绿光，可怖的威压定住了血族们。

    一名血族艰难地说道：“你、是什么……？”

    少女甜蜜地说道：“我是陛下的狗啊。”

    “我要把所有伤害陛下的坏人，都嗷呜一下——”

    她纤细的手指作出嘴状，轻轻一捏。

    笑意盈盈的少女天真又烂漫，身后的石犬张开了深渊巨口，将四名血族吞咽下肚。

    “——通通吃掉。”

    四名纯血血族就这样消失无踪，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

    若不是亲眼目睹，艾萨克·厄洛斯绝不会相信这样荒谬的事情。

    “你不是人，你是堕落的半神！”

    鬼气缠绕着林靥星的脸，嫁衣鲜红的衣摆轻轻落下。

    她看着自己的袖子，抚平上面的褶皱，温柔地说道：“信徒享受神明的庇护，又想要所谓的自由，这可不符合天道公平呀。”

    “什么都想要的孩子，只会变成令人作呕的垃圾。”

    不知何时，少女已经站在艾萨克的身后，纤细的手指按在血族的脖颈处，“背信弃义的混账东西。”

    “——合该去死。”

    艾萨克·厄洛斯瞪大的双眼，倒映出少女身后的古老陵墓。

    咔嚓。

    瞬间被拧断脖子的血族没有死，头颅仍然能发出声音。

    也许是在求饶？

    但林靥星不关心他的悔恨。

    她掂量了一下艾萨克的头，扔进了守墓的石犬口中。

    墓兽张开口，吞下新来的食物。

    它嚼了下，口吐人言：“娘娘，这是何处？新的食物像妖又像魔，细品还带着点神力，味道很新奇啊。”

    林靥星没有回答它 。

    它尝试探头，又有一个新食物扔过来。

    好嘞，娘娘嫌它多嘴，它就闭嘴吃吧。

    吃光血族之后，在场只剩下一个人类。

    莉莉娅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她不敢抬头 ，不敢看那张脸，甚至不敢让自己昏过去——因为昏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她根本不敢想。

    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觉得只配给自己当垫脚石的林靥星，她在吃血族！

    怪物……这是什么怪物，她居然吃血族！ ！ ！

    她费尽心思攻略的艾萨克大人，掌控了无数当权者把柄的纯血血族，就这样被这个女人轻易撕碎了。

    莉莉娅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摆。

    什么血族之王，什么预言中的新娘，什么抢男人，这些念头现在全被一个原始的恐惧碾得粉碎——

    她会死。

    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莉莉娅的心脏上。

    “不不不不不——”

    莉莉娅崩溃了。

    她脑子里闪过曾经看过的那些东方鬼片，那些磕头求饶的镜头。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上这种姿势，但对死亡的恐惧让她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死命磕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别吃我！求你别吃我！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靥星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把脑袋死死往地上撞的校园女神，沉默了几秒。

    她又不是血族，怎么可能吃人？

    墓兽嘿嘿一笑：“娘娘，要不让俺来吃？俺还挺怀念洋鬼子的魂魄味道～”

    见林靥星没阻止，墓兽化为巨犬，对着莉莉娅张开血盆大口。

    “！！！！”

    莉莉娅看着眼前的怪物，吓晕了过去。

    墓兽正准备下嘴，突然猛地转头，嘎嘎一笑：“哪来的小狗崽子，毛都没长齐，居然敢跟老子玩偷袭？”

    它猛地一爪按过去，把隐身中的少年撕了出来。

    “咳！”

    红发少年从隐身中解除，被墓兽按在了爪下。

    林靥星看见来者，挑了挑眉。

    “朱利安？”

    她思考了一下，“噢，这是你的真爱，你要为她死吗？”

    墓兽虽然不通希诺语，但它是靥仙的守墓兽，自然能听懂主人的话。

    一听主人说起“爱”，它就打了个激灵。

    嗯，不怕靥仙生气 ，就怕靥仙论爱。

    那可是，会死很多人的。

    第107章

    墓兽上次听到靥仙谈论爱的时候，她刚把木家人屠戮干净，坐在族人的尸山旁，问它：“爱是什么？”

    那时候的它不敢吱声，怕被靥仙连同木家人一起咔嚓了。

    现在呢，靥仙根本不搭理它。

    墓兽看着爪下的少年，默默用了通言术，让它听听这洋鬼子说什么，能不能过靥仙的考验。

    朱利安看了眼莉莉娅：“我愿意为她而死。”

    林靥星：“就算她不爱你？”

    朱利安：“是的。”

    林靥星不理解这种爱意 。

    莉莉娅很显然不爱朱利安，只把他当成一个工具，可因为她是他命中注定的新娘，他便只能爱上她。

    骄傲如陛下， 也会陷入这样无望的爱情中吗？

    去爱一个根本不可能爱上他的人。

    “因为一个人的鲜血， 就能爱到付出生命， 这样的爱真的能称之为爱吗？”

    朱利安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但就算是求而不得的痛苦， 对我来说， 也比行尸走肉般的麻木要快乐。”

    成为血族后，最先消失的是五感。

    曾经的他拥有最灵敏的味觉和嗅觉，他能够感受到风中的气息，每一株花的味道。

    在他的故乡，春夏是最美的季节。

    而身为犬人的朱利安，只需要去追逐春日， 做最自由的精灵。

    可他想要变强，不想作为受到发情期和感性影响的犬人活着。

    他想要做最强大冷漠的战士， 所以他成为最强的犬人，成功被梅薇思看上，转化成了血族。

    抛弃他自认为毫无意义的感性和情绪，只需要追逐力量——

    这是多么美好的梦想啊。

    直到梦想化为现实，他才发现曾经的自己有多么的天真。

    朱利安说道：“在转化为血族后，我的确变强了，因为血族不会痛不会难受，情绪也变得淡漠，所以我们能发挥更强的力量，也不会因为一点疼痛停下征战。”

    “我们是天生的战斗机器。”

    “我变得比想象中还要强大——可我居然不感到幸福。”

    他轻声说道：“因为武器怎么可能幸福呢？”

    墓兽摇了摇尾巴，叹了口气，放开爪子下的少年。

    都说了别修无情道，把脑子都修瓦特了。

    哦不对，按照这洋娃的说法，他们这地的无情道还是个靠血液转化的。

    它摸了摸下巴，用通言术问道：“确定是变强，不是诅咒？”

    朱利安听到一道男声响起，惊讶了一下，老实回答道：“这的确是诅咒，我也是在变成血族后，才明白为什么都说血族是伪神的诅咒。”

    失去爱的能力后，不单只是想象中的失去情爱的能力，它的本质意味着自身和外界世界的通感都切断了。

    没有痛苦，所以也不会产生幸福。

    没有死亡的威胁，所以也不会产生活着的实感。

    如同凝固在时间琥珀中的蝴蝶，不生不死，只是停滞在那一瞬间。

    “只有当真爱降临，我们血族才会重获生机。”

    朱利安自嘲地笑道：“无论真爱是什么样的人，哪怕很糟糕，但活着的感觉实在太好了，谁能拒绝呢？”

    在莉莉娅来到他的生命里后，他终于能重新感知这世界了。

    所以，他明知自己会输，也会继续下去。

    林靥星听着他的诉说，突然很难过。

    那种难过来得莫名，就像她曾经也遇过某一个人，面临同样的境遇。

    被命运推动着作出选择，最后一败涂地 。

    “就算是痛苦也要继续吗？”

    她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人，完全不一样的面孔，却是相同的执拗。

    ——“阿妹，我们木家人生来就是做炉鼎的命，我只能去赌，赌他的良心。”

    那她赌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