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品:《逃不开

    “我喝了酒,头有点晕,我们走慢一点,好不好?”应知主动表达诉求,被酒精浸润过的嗓音很软。

    路悬深闻言,步速一瞬间慢了下去,但握他手腕的力道依旧未减。

    干嘛啊,他又不会走丢。

    应知在心里嘟哝。

    电梯下到一楼,应知跟在路悬深身后走出大门,听到一阵闷雷,随即被水汽扑了一脸,昏聩的思绪清明几分。

    来时还断续羸弱的小雨,早在他无知无觉时化作暴雨,四面八方地下着,水洼里的建筑倒影被雨点砸得反复错位,全世界都在被大雨摧毁。

    应知这才发现路悬深身上湿漉漉的,向后拢的头发垂了一绺在额前,有水珠悬在发梢。

    难道路悬深过来的时候没打伞吗?

    路悬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正要给司机打电话,被应知拦住:“我有伞。”

    应知示意路悬深先放开他的手,然后从书包里找出折叠伞,刚撑开,就被路悬深夺走使用权。

    紧接着,他被搂进一个臂弯里。

    “伞小,抱紧我。”

    应知“哦”了一声,伸出双手环住路悬深的腰,在全方位保护下蹚进雨中,从头到尾只有裤脚湿了。

    上车后,雨声雷声风声全部隔绝在静谧之外。

    应知来不及系安全带,立刻转头去看路悬深,果然他身上湿得更厉害了,更多头发垂到额前,从某个角度看,有几分和本人及不相符的狼狈与脆弱。

    好吧,他原谅了路悬深刚才的粗鲁行为。

    脱掉湿外套,路悬深让司机升起隔板,空间逼仄起来,这辆商务车防护性极好,一切纷乱嘈杂都被阻隔在外面,心跳声和呼吸声变得大张旗鼓。

    应知闻到路悬深身上的红酒味,刚刚抱在一起的时候也闻到了,特别浓重。

    这种两个人都喝酒的场景十分罕见。

    好像两个酒鬼,莫名在暴雨天相遇,抱团取暖,被放逐到一座只剩他们的移动孤岛,这座孤岛不知飘向何方,但无论去往何处,他都会和路悬深在一起。

    应知想象那个相依为命的场景,甚至产生了一点向往,那样就可以彻底独占路悬深了……他有点想笑,笑到唇边又忍住。

    他觉得路悬深在生气,但一时搞不明白起因为何,总不能是酒会上出了什么问题吧?

    那位大老板的千金到场了吗?

    应知乱想一通,陷入酒后的萎靡,漫无目的啃了一会儿指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看见路悬深之前,曾被孟锐青那个人渣推到了墙上……路悬深不会又误会什么了吧?

    毕竟几个月前的冬夜,只因为他脖子上的一点痕迹,路悬深就对他发了脾气。

    紧接着,他想起孟锐青的话——假如你突然和别人在一起,他马上就会原形毕露。

    虽是无稽之言,但此时此刻,他的思绪早已如同收不回的肥皂泡,义无反顾奔向盛大阳光,飞高,飞高,明知结局大概率是破灭。

    万一呢?

    他周身一热,突然振奋起来。

    应知不禁绷住身体,开始等待路悬深质问他,他被紧张层层包裹,久而久之,竟从中尝出几分扭曲的甜蜜。

    到家,下车,进门。

    路悬深走在前面,穿过玄关后,突然回头。

    终于要问了吗?

    应知立刻站直醉酒绵软的身体。

    “喝这么多酒,吃过晚饭了吗?”

    然而,路悬深问了个好无聊的问题。

    “我也没喝太多……”

    路悬深皱了皱眉,“难闻。”

    应知愣住,刚才他好像被路悬深言语攻击了。

    明明路悬深自己也喝了酒,凭什么嫌弃他?

    应知两步上前,不高兴地撇撇嘴,作势也要闻路悬深。

    路悬深直接避开了他,往楼梯方向走,像是真的嫌他难闻一样。

    “你真的没别的要问吗?”

    应知不甘心,朝路悬深的背影伸出手,触到衣袖的瞬间,突然被反握住手腕。

    路悬深猛地转过身,逼着应知往后倒退了几步,边走边说:“你想要我问你什么?问你是不是在和人搞暧昧,是不是想要谈恋爱了?”

    应知毫无防备,脚步踉跄,险些朝后摔倒的时候,又被路悬深握着手腕拉回来。

    应知愣住了,这是路悬深今天第二次对他做粗鲁的动作。

    他以为路悬深顶多会问他为什么和别人抱在一起,就像上次质问他脖子上的痕迹那样,他没想到路悬深今天这么直接。

    应知的怔然被路悬深当作默认,他拧紧眉头,似是在嘲讽谁一般笑了一声:“应知,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接二连三的反问,如同来自年长者的轻视与怀疑,应知被挑起了胜负欲。

    路悬深又在拿他当小孩了——

    应知被这个认知刺激到,他直视路悬深的视线,眼里似有火在烧:“我知道。”

    路悬深的目光前所未有地震荡了一下。

    应知看见,仿佛受到鼓舞,原来他也有让路悬深刮目相看的时候。

    他像只斗胜的孔雀,提起胸脯,乘胜追击:“喜欢就是……心情每时每刻都在摇晃,被他忽视我会难过,被他夸奖我会高兴很久,他随随便便就能哄好我,我希望他的目光永远注视我,希望我是他的第一顺位,希望永远不要和他分开,希望无论我在何处,他都能找到我……我想被他找到。”

    酒气盘旋上涌,应知的声音也在往上飘,如同放飞的氢气球,不知何时就会爆掉,露出包藏在里面的真性情。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让自己镇定些,不要显得像个说大话的小孩。

    这是一场成年男人间的对话。

    “哥哥,如果你还想听,我还能继续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为他变得更好,我一直在为他变得更好。”

    应知的双眼化作两团火,热切,笃定,是路悬深从未见过的明亮,却灼得路悬深心脏阵阵闷痛。

    就在几个月前,应知亲口对他说,自己完全不懂什么是爱情,那样信誓旦旦。

    可如今,应知像所有愿意为爱负责的男人一样,宣告自己的爱情观。

    他大雪里长出来的弟弟,他带回家时骨瘦嶙峋的小猫,他的知知,真的长大了。怎么长得这样快?

    是他最近忙着发布会,忙着和公司内鬼周旋,忙着提防随时可能递过来的刀子,实在太疏忽应知,所以才错过应知这段重要的成长吗?

    路悬深刻意压下的画面一帧帧闪回——

    两个年轻男孩在暗处相贴,应知凑到对方颈间耳语,耳圈上的小钻石晃得刺眼。

    路悬深能看出那个男孩眼里对应知的迷恋,夹杂着令人厌恶的贪婪。

    他分不清是他一眼识人,还是他天然敌视对方,因为他也有同样的心思。

    其实他还有机会,因为应知现在就在他眼前,应知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为应知构建安全感、塑造了三观,他是参与应知成长最多的人,而他亲手定义的这段关系,要打破其实很简单。

    以他对应知的了解,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应知和那个人分开,他也不是第一次替应知筛选社交圈。

    但他可以那样做吗?或者说,他可以像以前无数次教导应知那样,引导应知转而爱上他吗?

    早在三个月前,洪秉正和那位年轻的受害者已经给了他答案——

    不可以。

    在这段关系里,他走偏哪怕一步,都是不可饶恕的错。

    所以,他只能嫉妒那个男孩。

    半小时前,他放任私心膨胀,披着兄长的外皮,将应知强行从暧昧对象身边带走,甚至产生把应知关起来,让全世界都找不到应知的极端念头。

    此时此刻,这些阴暗全部回旋,如同谴责般,一刀一刀插在他胸口。

    一分钟,两分钟,或者更长时间。

    路悬深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应知都仔仔细细看在眼里——从不认同,到思考,再到好像想通了什么。

    如此长时间的沉默,终于让应知意识到不对劲,他生出试探的勇气后,又被路悬深的接连反问激出斗志,然后,他们的对话似乎就错位了。

    在路悬深的认知里,他刚才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孟锐青那个人渣。

    窗外一道亮白的闪电劈断夜空,压抑的闷雷瞬间炸响,应知被一只无情的手推出飞高的梦境,那些酒精催化出的兴奋感悉数淡去,他陷在惊醒后的茫然里,一种即将发生什么的恐惧涌上来。

    所以路悬深沉默这么久,其实是在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反复纠结,试图说服自己,允许已经长大的弟弟和别的男人谈恋爱吗?

    这太可怕了。

    这意味着路悬深并不介意把他推给别人,而且路悬深连那个人是好是坏都不知道,这比路悬深对他只有兄弟情可怕一万倍。

    应知牙关打起颤来,几乎用尽勇气,从未如此任性地,甚至像是赌气般地问了句:“如果我偏要谈恋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