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品:《第七秒

    沈思渡低下头,看见脚边那颗被碾碎的梧桐籽。

    壳裂成了几瓣,露出里面浅褐色的瓤。几片裂壳,一点干瓤,风一过,就什么都没了。

    第49章 c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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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邈没有回消息。

    屏幕上没有拒收的红色感叹号。在这个没有已读功能的软件里,沈思渡无从判断对方是根本没看见,还是瞥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划走了。

    聊天记录里,只有单向堆叠的绿色气泡。

    他照常发。

    「今天方便吗?不方便没关系。」

    没有回复。

    「粉店出了新品,酸笋牛肉的,不太好吃。」

    没有回复。

    「风好大,早上居然有点冷。」

    依然是一片空白。

    沈思渡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汇入早高峰的人流,表情温和淡然,和往常一样,走进了公司大厅。

    大厅的空调吹在身上,激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快走到电梯间时,沈思渡下意识地抬手,用力地攥了一把电脑包的肩带。

    粗糙的尼龙材质硌着掌心。

    肩上压着沉重的笔记本电脑,这种真实的负重感,勉强拉住了他不断往下坠的心。

    他松开手,跟着人群挤进了拥挤的电梯。

    交接进入了最后阶段。

    沈思渡把所有项目的文件夹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份都附了标注,写明了对接人、进度和注意事项。他做得很细,细到同事接手的时候几乎不需要再问他任何问题。

    lisa端着咖啡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沈思渡,远远就笑开了:“思渡老师,我这里可提前排上号了啊。等你到了印尼,巴厘岛的旅行攻略我可就直接丢给你了,到时候别嫌我烦。”

    沈思渡配合地笑了一下,语气礼貌:“那你得先买机票。”

    “机票好说,只要到时候在那边管我一顿沙爹烤肉就行。”lisa俏皮地眨了下眼,随即语速稍稍放缓,带出了正事,“对了,周晟那边催得紧,要是没什么大问题,你把确认函尽早提个流程?我也好早点把你的档案转过去。”

    她没问沈思渡为什么还没签,也没表现出催促的压力。

    “好的,我尽快。”

    沈思渡回到工位。周晟两天前发的邮件还没回,主题栏写着「jakarta团队工位已经留好,期待!」。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打字,只是最小化了邮箱。

    直到下班后的出租车驶入高架,沈思渡才从这种高浓度的静止中剥离出来。

    晚高峰的拥堵耗尽了最后一丝天光。

    有风灌进半降的车窗,把沈思渡整个人吹得有些发沉。他靠在椅背上,任由外面的路灯一杆一杆地从视线里刷过去。

    兜里的手机突然贴着大腿骨震了起来,带着点尖锐的突兀感。

    沈思渡低头。来电显示上的“姑姑”两个字,在黑暗里显得分外扎眼。

    他没有立刻接。

    那些在工作里滴水不漏的应对机制,此刻显得格外迟钝。他看着屏幕闪烁,任由那点亮光照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过了两秒才划开手机。

    电话通了。

    两边都没急着开口。一段极短的空白过后,微弱的电流声里,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

    “思渡。”

    “嗯。”

    “勉子……订婚宴定了,下个月十二号。”

    姑姑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透着热乎劲儿了。每个字都生生冻出了一层硬壳,透着一股怎么也捂不暖的生分。

    “他说在那边酒店办。他那个……干爸帮忙订的,说是部队里的领导,有面子。”

    “嗯。”

    “我就不过去了,太远,这么大年纪了也折腾不动。”

    沈思渡靠着后座,发尾抵着微凉的皮质靠背,把发烫的手机换到左手。

    “你去就行了,”姑姑的语速快了一点,像是急着把话说完好挂掉,“你是弟弟,意涵也见过你,不去说不过去。到时候——”

    她卡了一下。

    “到时候注意点。”

    注意点,沈思渡听得懂里头的全部潜台词。

    注意分寸、注意别人的眼光、注意别看见个男人就扑上去、注意别让向意涵那边的亲属看出任何上不得台面的端倪。

    “知道了。”沈思渡低声说。

    听筒里传来遥控器按键的微响。

    哒。哒。

    电视机换台的动静,极其自然地填补了电话之间的沉默。

    “那就这样吧。”姑姑说。

    “嗯。”

    没有“你最近怎么样”,没有“工作忙不忙”,没有“天冷了多穿点”。这些曾经填满每一通电话的碎屑,现在全部被清扫干净了,露出底下一片光秃秃的,让沈思渡不知道该怎么站上去的地面。

    “姑姑。”

    “……怎么了?”

    “……没事,”沈思渡垂下眼睫,“你早点休息。”

    晚上回到家,沈思渡在灶台前,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水饺。

    水烧开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那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五张截图排成一列。

    第一张,01:47。

    第二张,02:13,郑勉的手搭在肩上。

    他来回地划动屏幕,从第一张到第五张,又从第五张划回第一张。

    然后关掉相册,打开了郑勉那张的最近一条朋友圈,那是一张部队食堂的合影,十几个人围着长桌,菜碟摞得很高。郑勉坐在正中间,端着碗,满脸笑容。

    沈思渡把合影放大了。

    画质一般,人脸都挤在一起。他的视线从左往右慢慢扫过去,在最边上的位置停了一下。 一个短发的年轻人侧坐在长桌末端,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个肩膀。端着碗,低头吃饭,没有看镜头。

    在一张部队食堂的十几人合影里,任何一个短发瘦削的年轻人看起来都差不多。

    沈思渡把照片缩回原来的大小,继续往下划。

    向意涵的朋友圈就在下面两条。

    是一张婚纱的试拍,在那间工作室拍下的。她穿着那件一字肩的白纱,站在落地镜前面侧身回头,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叉着腰,笑得明媚。

    沈思渡把朋友圈关掉了。

    锅里的水饺鼓起白肚皮,在沸水里翻了几个身。有一只皮破了,馅从裂口处散出来,很快被滚水搅成一缕浑浊的絮状物。

    沈思渡看着那只破了的水饺。

    他隐约记得,大概七八岁那年,下过雨的院子里,地面上有一条浅浅的水沟。他蹲在沟边,把一只折好的纸船放了进去。纸船很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折的,格子纸,蓝色的横线。

    水流不急,纸船走得很慢。它歪歪扭扭地顺着水沟往前漂,绕过一颗小石子,又绕过一截枯树枝。沈思渡跟着它走,蹲着挪步,眼睛一直追着它。

    这样稳当的纸船,沈思渡以为它能漂很远。

    但水沟在拐弯处汇进了一个小水坑,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正好砸在那里,一滴一滴的。纸船被水滴砸偏了,转了两个圈,船身开始漫水。他看着纸面慢慢膨胀,变深,变软,最后纸船平铺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覆没了。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

    后来沈思渡长大了,他发现自己总是那个“看见”的人。在别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看见了。看见姑姑塞在枕头底下的止痛药,看见郑勉锁上的抽屉,看见课堂上那个总是用袖子盖住手腕的女同学。

    他什么都看见了,但他从来不说。

    因为纸船沉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声音。

    水饺煮好了。

    沈思渡用漏勺捞了一碗出来,坐到餐桌前。

    夹了一只,咬开,馅还没全热透,中间有一小块冰碴。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手机屏幕亮着,那张放大的合影还停在那里。十几个人笑着吃饭,碟子摞得很高。

    部队食堂,十几个人,大锅饭,集体生活。

    也许就是这样,带兵吃个宵夜,手搭在肩上拍个照。人是可以变的,已经十几年了,连他自己都变了。

    第二只水饺凉了,沈思渡还是夹起来吃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吃完了整碗,把碗放进水池,开了水龙头。水冲着碗壁,冲掉淀粉糊成的白膜。

    沈思渡关了水龙头。

    灶台上手机旁边溅了几滴水,正在缓慢地收缩。

    他用抹布把水渍擦掉了。

    之后的日子,沈思渡还是每天都给游邈发两三条消息,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碎。

    「粉店老板换了新围裙,绿色的。」

    「你手术还顺利吗?」

    「看到一条很可爱的小猫视频。」

    都没有回复。

    沈思渡不再去医院西门了,他退回了自己原本的生活轨道。点击发送,锁屏,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开毫无营养的周会,继续加班核对业务数据,然后一个人坐地铁回到空荡荡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