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品:《浪荡》 温若停下脚步。
那个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秋天的风。
她转过身。那个女人已经走到了墙边,双手撑在墙头上,下巴抵在手背上,歪着头看着她。
近看更漂亮。皮肤很白,白到在月光下几乎发光。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被点亮的琥珀。
“嗯。”温若说,“你是?”
“隔壁的。”女人说,“我姓沈,沈知意。”
“温若。”
“我知道。”沈知意笑了笑,“温家二小姐,刚回来的那个。”
温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聊天,尤其是跟这种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陌生人。
沈知意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着说:“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一个人住太无聊了,看到有人也在院子里溜达,想打个招呼。”
“你一个人住?”
“嗯。父母在国外,我一个人看房子。”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羡慕。一个人住,没有人在旁边指手画脚,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多大了?”沈知意问。
“十九。”
“好小。”沈知意笑了,“我二十五。”
“看不出来。”
“谢谢。”沈知意的笑容更深了,“你看起来也不像十九。”
“像多少?”
“像……”沈知意歪着头想了想,“像活了很久的人。”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她说,转过身。
“温若。”沈知意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
“明天晚上还出来散步吗?”
温若犹豫了一下。“不知道。”
“我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在院子里。”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你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聊天。”
温若没有回答,加快脚步走回了主宅。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沈知意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温邶风一模一样。
不是内容像。是那种感觉——那种“我在这里,你可以来”的感觉。
温若上了楼,回到房间。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
沈知意已经不在了。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
温若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第四天,温邶风回来得很早。
下午四点,温若正躺在床上看书,听到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她走到窗边,看到温邶风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几分钟后,有人敲门。
“进来。”温若说。
温邶风推门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给你的。”她说。
温若走过去,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很薄很轻,是她见过的最贵的电脑。
“我用不着这个。”温若说。
“你用得上。”温邶风说,“大学要用电脑。”
“我还没决定上什么大学。”
“所以你更要用。”温邶风看着她,“上网查资料,看学校,看专业。你需要信息才能做决定。”
温若看着那台电脑,没有说话。
“还有,”温邶风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副卡,额度不限。需要什么自己买。”
温若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温邶风。
“爸知道吗?”
“不需要他知道。”
“那这是你的钱?”
“嗯。”
温若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黑色的卡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她的名字拼音印在右下角。
“温邶风,”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邶风看着她。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
“因为你是我妹妹。”她说。
温若笑了。那个笑容有点涩。
“你都不认识我。”她说,“我们十二年没见了。你就因为‘妹妹’这两个字,给我花钱?”
温邶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电脑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她说,“六位数,年月日。”
她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黑色的卡,看着温邶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卡。
“温若。”她念着卡面上自己的名字。
拼音,大写字母,字体纤细优雅。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十二年前,她站在那扇白色大门前面,敲到手都红了,没有人应。
十二年后,她站在一间比她整个童年都大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台她一辈子都买不起的电脑和一张额度不限的黑卡。
而给她这些东西的人,是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女人。
她的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
温若把卡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出现登录界面。她输入自己的生日——六位数,年月日。
桌面弹出来。
壁纸是一张照片。不是风景,不是抽象画,而是一张她和她妈妈的合照。就是那张在向日葵花田里拍的,林晚棠笑得眉眼弯弯,她站在旁边,扎着两个小辫子,龇着牙笑。
温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温邶风从哪里弄到这张照片的。她甚至不知道温邶风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电脑里还装了一些软件。office,浏览器,播放器,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软件,图标是一个小盾牌。
她点开那个软件,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安全防护已开启。您的隐私受温氏集团安全协议保护。”
温若挑了挑眉。
温邶风给她装的电脑,连安全软件都是企业级的。
她关掉那个软件,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大学和专业。
她查了很久。从下午四点查到晚上八点,中间王妈来敲门叫她吃饭,她说“不饿”,王妈欲言又止地走了。
她查了本市的大学,查了外省的大学,查了国内的大学,甚至查了国外的大学。她查了经济、金融、管理、法律、文学、历史、哲学——几乎所有她能想到的专业。
她的高考分数够上国内最好的大学。但她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
不,她知道。她想学金融。从小就想。因为她妈说过,温家是做金融起家的。
但她说不出这个想法。因为她觉得说出来很可笑——一个私生女,想学金融,想进温家,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姓。多可笑。
她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么干净,一条裂缝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温邶风的脸。沈知意的声音。林晚棠的照片。那张黑卡。那台电脑。那碗卖相不怎么好的面。
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我是沈知意。”
温若愣了一下。沈知意怎么知道她的号码?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没有。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沈知意秒回:“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那个笑脸符号让温若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没什么事。就是一个人无聊,想找人说说话。”
“你朋友呢?”
“我没有什么朋友。”
温若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沈知意这个人很有意思。她说“我没有什么朋友”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完全接受的事实。
“那你以前无聊的时候怎么办?”温若问。
“看书,喝酒,发呆。”
“现在呢?”
“现在有你。”
温若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现在有你”,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知意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别紧张。”
温若松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她回。
沈知意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两个人聊到了很晚。沈知意说话很有意思,她不会问那些让人不舒服的问题——比如“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温家”“你妈妈怎么去世的”“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她只聊一些很轻的话题——今天看了什么电影,最近在读什么书,隔壁花园里的夜来香开了,她养的一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
温若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聊过天了。在过去的两年里,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顾林晚棠和应付高考上,没有时间交朋友,也没有精力社交。她的手机通讯录里除了林晚棠的主治医生和几个亲戚,几乎没有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