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子里，到堂屋门口时，丞衍站住了。

    龙娶莹没察觉异样，直接从他身边扫过去，迈上台阶往堂屋走。走了两叁步，觉得身后没动静，才回过头。

    堂屋大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笼了石阶下的一小片地方。丞衍就站在那圈光的边缘，半张脸亮着，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很重。

    闷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对不起……”

    龙娶莹站在台阶上，借着灯笼的光看他。

    他身上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能看出来自己简单包扎过，但也就是把布条缠上去打了个结。衣服也没换，还是那个被刀划成一道道的衣裳。看得出来，他是麻药劲一过，就跑来救人了。伤成这样，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跟他人一样。

    “没什么对不起的。”龙娶莹说，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很感谢你来救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虽然丞衍冲动跑去孔府，差点坏了事，但龙娶莹知道，这是丞衍的本性。他不会白白看她受苦，不会在她有危险的时候袖手旁观，他在担心她，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之前那些下人不能来救你？”丞衍抬起头，看着她，问出这个让他困惑了一路的问题。

    龙娶莹叹了口气，肩膀耸了一下，带着点无奈：“没有汤闻骞的命令，他们不能擅自行动。”

    这是实话，也是目前龙娶莹在这个团体里的内部困境。天义教的弟子只听汤闻骞的，她说不动，也喊不动。她出计策，但对下面人的传达，除了鲁师傅他们那几个老人，就必须得借汤闻骞的口才能命令动。不然他们在人前连武功都不敢露，更别说去孔府那种地方闹事了。

    “可是你……”丞衍欲言又止。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可是你是这个计划的主心骨，你是那个拍板的人，你怎么会叫不动他们？

    “所以我能使唤动的，也就只有你了。”龙娶莹说这话时，注意着丞衍的表情。

    这话说出来，要是换个正常人，换个会趋炎附势、会看风向的人，心里早就能看清了——这个团体里汤闻骞是管人的老大，今后一定会可劲巴结汤闻骞，而对龙娶莹这个展露出来的上位者，也就看透了。

    但丞衍听了，没再吭声，又低下头去。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谁是老大”这件事。他想的是前两次被他撞破的那些事——汤闻骞说龙娶莹就是那样的人，说她是主动的，说她喜欢跟人上床，是淫荡的。可今天这事一出，有危险时，要是真如汤闻骞所说，龙娶莹有那种放纵的势力，今日就不会这样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和靠他。

    汤闻骞才是老大，那龙娶莹呢？她是不是……只是靠身体保全自己？丞衍只扬起这个念头。

    龙娶莹始终看着丞衍的表情转变，看他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再到心疼。她故意说得这句“只有你了”就是对丞衍的拉拢，这是在还上次汤闻骞带丞衍撞破她床事的那一招。既然汤闻骞用“性”来败坏她的威严，那她就用“事实”把人拉回来。事实就是：她在这个团体里孤立无援，她能靠的，只有丞衍。

    果然，从这一刻起，丞衍的心已经偏了。

    丞衍久久低头不说话，龙娶莹把语气缓和了些，转了话头：“夏橙他们呢？没被吓到吧？”

    丞衍被这句话从自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他想起他急忙从宅子离开时，夏橙因为假装弱视的事哭着跟他道歉的模样。

    当时他麻药的劲儿刚过，浑身还发软，撑着墙站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去孔府，得把龙姑娘带回来。

    夏橙拦在他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得解释：“丞大哥，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的眼睛……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恢复的，可能是来到龙姑娘这里后，在黄裳大夫的细心照顾下，忽然就看清东西了……”

    夏橙哭得很可怜，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鼻子都哭红了。她不可能说出这都是龙娶莹的安排，只能全说是自己的问题，她以为向来重视她的丞衍，会就这样相信。

    但丞衍当时急着去救人，没空多想，只是反问了一句：“既然恢复了，又为什么不说？”

    夏橙没回答上来，只能看着丞衍出门去救龙娶莹。

    现在龙娶莹问起夏橙，他不想去想这些事。他摇了摇头，说：“没事。”

    可偏偏这时候，夏橙来了。

    她抓着黄裳的胳膊，从回廊那头急匆匆地走过来。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哪还有半点弱视的样子。她一眼就看见了丞衍，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惊喜，松开黄裳的胳膊，小跑了几步，又在离丞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靠太近。

    丞衍不知该怎么面对她，龙娶莹却惊觉，夏橙怎么忽然不按照她的剧本装作弱视了。她没说话，左右看看周围人的反应，她不知道夏橙是因为昨晚暴露了。她立刻猜想发生过了什么，要怎么应对这件事。

    “太好了，丞大哥，你没事。”夏橙看着丞衍的样子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松一口气。

    丞衍没说话，点了点头。

    夏橙看他这个反应，心里更慌了。她赶紧把黄裳拉过来，拽着丞衍的袖子，像是拽着一根救命稻草：“丞大哥，我眼睛的事可以有解释的，不信你问黄大夫。”

    她说得恳切，眼睛里全是哀求。不是求黄裳作证，是求丞衍相信。

    而龙娶莹站在旁边，心里还在琢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夏橙的弱视怎么就突然暴露了？看这架势，是丞衍发现了什么。她没急着开口，先观察。

    黄裳被夏橙拽过来，倒也不慌。这人是老大夫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子，说：“夏橙姑娘的弱视，很可能是早年营养不良造成的。如今在这里丰衣足食，营养跟上了，视力自然就一点点恢复了，这在医理上说得通。”

    丞衍听完这段解释，空了一阵子，然后才点了点头。谁也不知道他是真信了，还是懒得追问了。

    夏橙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问：“丞大哥……我……”

    丞衍也许接受了吧，但他又不是真傻子。就算夏橙的弱视是“慢慢恢复”的，那也不可能是在昨天晚上突然恢复的。既然之前就已经恢复了，那她昨晚为什么还要装看不清婚服册子？为什么要装捡东西费劲给他看？

    他脑子里把这些事过了一遍，但没有说出口。至少没在所有人面前，给任何人难堪。

    或许这些手段有些卑鄙，但丞衍想了想，夏橙没准的确是弱视早就恢复了，却一直不跟他说。可能是怕——怕她眼睛好了，有自理能力了，他就不可怜她了，就不会跟她成亲了，就不会对她负责了。

    归根结底，还是怕他不管她。

    丞衍想到这里，心里其实有些发软的，他这个人，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他之前说了成亲负责，就一定会对夏橙负责到底，她根本用不着骗他。

    他只是有些失望。失望于，他为了保护夏橙加入这里，日夜做着这种满手血污无法回头的罪行，而夏橙却对他有所隐瞒，不信任他。在目前这种亡命天涯的处境里，他只希望彼此能对对方信任，而不是在这种地步下，还在隐瞒欺骗，不然他还能相信谁。

    现在，他还能相信谁呢？

    他闷闷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夏橙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要的是他笑一下，或者说一句“没事了”，或者拍拍她的头说“我不怪你”。可他就那么闷着，不冷不热的，比骂她一顿还难受。

    她着急了，害怕了，转头看向龙娶莹。眼神里全是恳求，像是在说——你说句话啊，你帮我解释一下啊，告诉他这不是我的错，是你的安排啊，我装弱视全是你的计划啊。

    而龙娶莹刚回来，鬼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得再看看，才能说点什么话安慰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