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品:《欲言又止

    第46章

    江边风很大, 时予安看着何千恒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兄。”她试图阻止。

    “予安,你听我说。”何千恒打断她, “我接下来说的话, 你可以听完就忘, 也可以当没听过,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有遗憾。”

    时予安望着他。

    “我喜欢你。”何千恒说, “从你读研那会儿就开始了。”

    时予安眸光微动。

    “我第一次见你, 你正在和当事人说话,蹲在地上, 和一个来咨询的老太太平视。你听她讲了快两个小时,中间老太太哭了,你从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时自己也哭了。”

    时予安记得那天。老太太的儿子在工地上出了事,包工头跑了, 她一个人跑了大半个月,没人理她。

    想起往事,何千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当时想,这个姑娘心太软了, 不适合做律师。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做了这么多年律师,见过太多精明人,也见过太多麻木的人,像你这样的,很少。”

    时予安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师兄,我……”

    “予安,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时予安微微怔住。

    “别紧张,我没特意打听过,只是不瞎。”何千恒笑了一下,“你看手机时的表情,接电话时的语气……我要是连这些都看不出来,也太迟钝了。”他停了停,“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回应什么,也不是想让你困扰。我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说,对不起自己这些年。说了,哪怕没有结果,至少不留遗憾。”

    何千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盒子,时予安认出了那个logo,是一家很有名的钢笔定制工坊。

    “礼物,不是告白信物。”何千恒把盒子递过去。

    时予安没有伸手。

    “收下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他说,“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跟今天这些话没关系。早就准备好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

    “谢谢师兄。”时予安终于接过来,顿了片刻,又说:“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何千恒摇头,“喜欢一个人不犯法,你不喜欢我也不犯法,都是很正常的事。”

    “走吧,送你回去。”他说。

    两人沿着江边往回走,回到酒店,时予安洗过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来,几条未读消息跳入眼帘。

    时予安猛地坐起来,给母亲打电话。

    没人接。

    时予安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点开订票软件,找到最近一班回北京的航班。

    然后她给何千恒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师兄,后天的会我可能赶不上了,材料我明晚传给你。”

    ……

    医院走廊。

    李媛靠在墙上,“你说,爸会跟小词说什么?”

    “不知道。”陈文泓说。

    “会不会又骂他?”

    “应该不会。爸要是想骂人,不会让我们出来。”

    也是。李媛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这次进医院,是咱们的错。”

    陈文泓没接话。

    “要不是昨天小词去跟他说那些话,他也不会……”

    “小媛,不能这么想。”陈文泓打断她,“不是谁的错。小词去说是对的,瞒得再好,早晚也得有这么一天。”

    病房里,陈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爷爷,您感觉怎么样?”

    陈秉颂没答,他歪头打量着孙子,眉毛拧了一下,“昨天砸疼了没?”

    陈词原本以为爷爷会接着昨天的话往下说,会骂他不懂事,拿那些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的道理再堵他一回。他连怎么接话都想好了,字字句句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预备着今天不管挨多重的训,都一声不吭地听着。没想到老人家开口,第一句问的却是这个。

    “不疼,爷爷。”他说。

    陈秉颂哼了一声,“那么厚一本,砸谁头上谁不疼?你小时候磕破点皮还哭鼻子呢,现在倒学会硬撑了。”

    陈词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爷爷,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你和念念的事儿,你爸妈什么态度?”

    陈词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说话,陈秉颂也能猜到几分。老人停了一会儿,“你妈这个人,嘴硬心软,她嘴上说不接受,其实心里早就转过弯来了。你爸也是,他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陈词没否认。父亲的意思,他是明白的。

    “他们都比我想得开。”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不服气,又有一点点无奈。

    “爷爷,”陈词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之所以跟您说这件事,只是不想瞒着您,不想让您蒙在鼓里,不是非要逼您同意,您要是不愿意——”

    “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陈秉颂打断他。

    陈词闻言一愣。

    老爷子撑了一下身子,陈词忙上前扶他,被他摆摆手挡开了,“我是不愿意你们在一起吗?我是不愿意你们被人说闲话。我活了九十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是怕你们两个小的扛不住。”

    “我们扛得住。”陈词眼神坚定。

    话落,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密密的,贴在玻璃上。

    “小词,”陈秉颂叫他,“我昨晚做了个梦,梦

    见你奶奶了。她就坐在我床边,就跟现在你坐的这位置似的。我问她,你怎么来了?她说,我来看看你,看看你把孩子们的事办成什么样了。“陈秉颂目光落在半空,“我说,我还没答应呢,她听了就叹气。她那个人,一辈子不怎么叹气,有什么难事咬咬牙就过去了。可她在梦里叹了气,跟我说,孩子们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们自己知道好歹。”

    陈词静静听着,攥了一下膝盖。

    “小词,我今年九十三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你跟念念,”陈秉颂顿了顿,声音缓下来,“你们俩好好的。”

    陈词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爷爷,您的意思是?”

    “你奶奶都发话了,我还能有什么意思。”陈秉颂说,“你们俩要谈就好好谈,别最后谈崩了,家人变成仇人,这是我最担心的。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好好的两个人,一开始都是真心实意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走岔了,你怨我我怨你,连带着两家人也跟着成了冤家。见面不是躲着走就是红着眼,逢年过节都不安生。”

    老人说着,目光落在孙子脸上,“小词,一辈子很短,我总觉得你奶奶没走,一睁眼还能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回头跟我说‘饭好了,叫孩子们来’。可她走了七年了。七年,说过去就过去了。”

    “所以趁年轻,你跟念念好好处。”

    “爷爷。”陈词眼眶红了。

    “行了,起来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出去跟你爸妈说一声,别让他们在外面干等着。”

    陈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爷爷。”他回过头。

    “又怎么了?”

    “谢谢您。”

    陈秉颂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他走。

    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白得刺眼。李媛和陈文泓听见开门的动静,同时看过来。

    “挨骂了?”李媛问。

    “没有。”

    李媛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又问:“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陈词没急着答,他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忽然笑了一下。

    李媛还在纳闷:“笑什么——”

    话未说完,她被儿子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陈词下巴搁在母亲肩头,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香味,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换过。

    “轻点,勒死我了。”李媛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推开他,反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小时候哄他那样,一下,又一下。

    陈词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平复激动的心情。

    “妈,爷爷同意了。”

    李媛手停在他背上,隔了好几秒,才又落下来。陈文泓拍拍儿子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陈词松开胳膊,虽然眼睛还有些红,但嘴角是弯的,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肩背都松快了许多。

    “爸妈,你们呢?”这句话他没说全,但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爷爷同意了。你们呢?

    你们同意吗?

    你们愿意接受我和念念在一起吗?

    陈文泓看了妻子一眼,然后转向陈词。

    “我同意。”他说。

    三个字,不重,但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陈词眼神询问母亲。

    李媛嘴唇动了动,“我也同意。”她终于说。

    陈词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要把这几天压在胸口的东西都吐干净。

    “我跟你说陈词,我跟你爸同意,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念念。你要是敢对她不好,让她受一点委屈,我和你爸饶不了你。”

    “不会。”陈词认认真真地承诺,“不会的,妈。”停了一下,陈词神情郑重:“谢谢爸妈。”

    李媛摆摆手,“谢什么谢,赶紧回去睡觉去,瞧你眼睛红的。”

    “不用——”

    “别废话。”李媛打断他,“听我的。”

    陈词笑了一下,“行,听您的。”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拐角处,也不知道是走神了还是没留神,肩膀蹭了一下墙边,整个人歪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扶住,才站稳。

    李媛在走廊那头看得真切,忍不住“哎哟”一声。

    “这孩子——”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跟丈夫说:“你瞧他那样儿,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陈文泓握住她的手,“所以啊,孩子们高兴,比什么都强。”

    或许这就是当父母的心情吧,李媛想,只要孩子们幸福,什么规矩、面子、里子,都可以放一放。

    陈词从来没这么开心过,让他走路都发飘。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十分幸运,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父母爷爷如此开明。他和念念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人家,怕是天都要塌下来几回的,可他们从头到尾没为难过他一下。

    念念走之前那天,他没提“在一起”这回事,不是不想提,是想把这些都先料理干净了。谈恋爱就该好好谈,他不想让两个人的关系一开始就埋着雷,今天怕这个知道,明天怕那个发现,提心吊胆的,算怎么回事。他本来以为还要再等一段,起码得磨上些日子,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么顺。

    想到这里,他忽然很想见时予安。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住了,陈词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有一班飞上海的飞机,七点半,到浦东要九点多。

    刚订完票,手机震动,来电显示跳出来两个字——

    念念。

    陈词愣了一下,接起来。

    “哥,爷爷怎么样了?”时予安声音有些急,背景里有广播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没事,已经稳定了,你别急。”

    “我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陈词手指在电梯按钮上顿住,“什么?”

    “我订了最早一班飞机回北京,你现在在医院吗?爷爷醒了没有?”

    “我在医院。”陈词按下电梯按钮,“念念,你听我说,爷爷真的没事,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心律失常,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别太担心。”

    “怎么会突然情绪激动呢……”时予安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爷爷身体一直挺好的,怎么会……”

    陈词没接这句话。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负二层,他的车还停在那里。

    “哥?”时予安没听见他回应,叫了一声。

    “在。”陈词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金属壁有些凉,隔着衣料贴上来,让人清醒了些。

    时予安听出他嗓音里的疲惫,声音放轻了:“你是不是要回去休息了,在医院守了一夜吧?”

    “没有,我准备去机场来着。”

    “去机场?”时予安茫然,“你要去哪儿?”

    “上海。”

    话落,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我订了飞上海的机票。”陈词道。

    “是想来找我吗?”时予安问。

    “嗯。”

    “为什么?”

    陈词笑了一声,很低,有点无奈,“念念,你说为什么?”

    过了许久。

    时予安再开口时,忽然提起另一件事,“哥,你知道吗,上海没有星星。”

    “北京也没有。”

    “那哪儿有?”

    “青岛?”陈词想了想,说,“青岛好像有。”

    时予安笑了一声,“那等下次,我们一起去青岛看星星。”

    “好。”陈词答应她,“下次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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