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一样的心意,怕她心有负担。

    云皎闻言,果然松了口气,一句“多谢”又要脱口而出。

    红孩儿终于打断:“别再客气,号山诸多妖兵,本也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

    云皎凝视他,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误雪也已替他看好了伤,他起身。

    “风餐露宿回来,还是先修养几日。”云皎却摇头,“再叫误雪看看,确认这寒症不伤根本再回。”

    她的语气还同从前一样,面对阿弟,带着一点威严与不容置喙的关切。

    红孩儿见她这般语气,也下意识应好。

    旋即二人皆一怔,失笑。

    红孩儿还是未留太久,待误雪与云皎禀报他的伤势已尽数好全的那日,他也与云皎道了别。

    道别也不是面见,而是托小妖与她打的招呼。

    彼时,云皎正在巡山。

    她自主峰金拱门洞起始,缓步行过大王山蜿蜒的整座山脉,恰是春深时节,主峰巍峨,大小山峦便如星拱月,春花盛放,竞相盛放于山间。

    往前门去的路上有一条小溪,一直延伸至后山,途经莲花池,最终汇入寒潭。

    云皎也沿着这条路走。

    幼小的妖兽好奇看着这位山中最大的王,顺着她的脚步,蹄声得得,清脆泠泠。待她身侧随行的妖先锋看来,又调皮奔走,四处散去。

    近来山中因封禁甚严,确有些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但今日云皎走这一趟,却发觉,许多人见了她,又渐渐安宁下来。

    她是大王。

    是整座大王山的主心骨。

    他们见了她,便不再忧心,不再揣测,看她的眼神是安心与期盼,望她能携着他们拥有一份富足安宁,更盼她引众人脱离眼前困厄。

    云皎再往远处看,人族村落炊烟袅袅,有一小少年正追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獾精在田上疯跑。那獾精俨然在逗他玩,快被追上又刻意放慢几步。

    很快,小少年的母亲唤他归家用午饭,吆喝声响亮,钻入这边一行人耳中。

    还有诸多小妖的声音,笑闹,吆喝,甚至还有不知从哪个妖洞里飘出的呼噜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混成了一种她从前并不在意的喧嚣。

    可此刻,这喧嚣落在她耳中,也成了宁静。

    云皎想……

    这便是人间,这便是红尘。

    日复一日,又生生不息。

    是她的“家”。

    之后的日子,云皎开始在寝殿内处理山中事务。

    她已逐渐意识到,那日床榻间发生的事真不是错觉。

    自炼化七情后,哪吒的变化一日比一日清晰。

    起初双重锁链的确足以压制他,只要他心起杀念,银链缚身,金链刺骨,会将他死死钉在原处。

    他因此而老实。

    可渐渐地,锁链压不住了。

    不是锁链变弱,是他不再在乎。

    他身上时时刻刻都带着伤,血不断顺着链身蜿蜒淌下,将雪白的寝衣染红,甚至洇成深黑,但即便如此,他仍似浑然不觉。

    云皎替他止血,他便任她施为,只是那双眼冷冷望着她,仿佛下一刻便要抬手撕开她的血肉,让她也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无奈,她给他用的药越来越多,加之红孩儿带回来的寒玉,研磨成粉,混入汤药,药剂变猛后,哪吒好似真的有了一丝真正的清明,却很短暂。

    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无。

    那样的时刻,他反而会离她很远,不挑衅,也不理会。

    他在避开她。

    哪吒一贯是个站在何处都必然能成为中心的人,他近来久躺的藤椅都恰好放在寝殿正中央。

    但待那时,他却会走去寝殿角落,一个人靠在墙角,甚至不愿看见她。

    因为彼时,他会真切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危险。他怕她看出他醒了,而忘了警惕;怕她靠得太近,近到他失控时来不及退开。

    云皎对他的心思安置妥帖,不看他回避的目光,不问他为何沉默,只是一遍遍不厌其烦为他疗伤。

    甚至,她觉得自己的医术都因此好了不少。

    哪吒不说话,因而也不言谢。到了后来,无论清明与否,他都只是阖目调息,似一具失却灵魂的藕人,将自己放逐在一片死寂中。

    但云皎想,或许,他心里知道的。

    知道她就在他身边。

    某日,误雪来禀了一桩事。

    “大王可还记得,前年年初,有数位妖王有意劫持取经人分食唐僧肉?”

    云皎停下手中正在书写的信,搁下笔,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几位妖王与狮驼岭达成同盟,意图趁取经人经过时……”误雪看了眼云皎,“将其一网打尽。”

    云皎冷笑一声,“借狮驼岭的势?倒真是不长眼。”

    凡界的妖王皆知,狮驼岭皆是一群疯兽,与其说是妖,更不如说是魔,无人愿去招惹。

    与狮驼岭结盟,事后那群疯兽根本不会真的分账,只会反咬你一口。况且,吃唐僧肉这事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不过是一并沦为灵山与天庭的棋子。

    蠢,但她可以分蠢货的家产了,她想。

    哪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狮驼岭?”

    云皎侧目看他,近来,他已有许久未说过话。

    “怎么,你听过这地方?”他说了话,她自然会搭话。

    哪吒颔首,“曾去过一回,约莫十年前。”

    十年前?彼时他们倒还不认得。

    但这个时间却有些微妙,因为十年之前,云皎也曾算与狮驼岭打过交道。

    彼时,她山中出过一个细作。

    误雪也看来,与云皎对视一眼,自是也想到了。

    ——那只穿山甲妖。

    久未说话的哪吒今日似乎有了些兴致,云皎尚未接话,他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彼时,我奉天庭之命往西牛贺洲取一件宝物,尚在查探,先被那群不长眼的东西缠住。”

    由那宝物制成的天网能够疏而不漏,极为坚韧,只是也极难搜集。

    他因而在凡间逗留了不少时日。

    那群狮驼岭的妖魔,在哪吒看来亦是只被杀欲驱使的怪胎,令人不喜。

    云皎一顿,更觉微妙,“然后呢?”

    哪吒没看她,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都杀了。”

    云皎挑了挑眉,误雪沉默一瞬后,恍然:“大王,昔年您打探到有神仙下界,引狮驼岭众去见的人,就是……”

    哪吒。

    虽未尽然说出,语意却已传达。

    这下,哪吒转过头看云皎。

    云皎自也想明,唇角盈盈泛笑,将那桩小妖叛变、狮驼岭盯上大王山后被她反将一军的旧事说予他听。

    “我还道是谁,孤身一人,不知姓名,不辨面目,却仅是下界半月便引得诸妖山风声鹤唳,妖心惶惶……原来,就是三太子呀。”

    十年前,西行尚未开始,云皎也无意再上天庭,自不会再多去了解天庭神仙的事迹,哪怕对方是神话传说里大名鼎鼎的哪吒。

    她开始收集此界哪吒的信息,也只是在西行之前。

    却不曾想,彼时她偶然发觉的“硬钉子”,便是哪吒,便是她十年后的夫君。

    若是尚有六欲的哪吒,此刻或也会笑起来,或还会与她亲昵地调侃几句“这便是缘”。

    但此刻,哪吒听了,只是静静看着她笑。

    “而今知道了。”半晌,他问,“你作何感想?”

    云皎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冷凝的眉眼,直至滑向那双毫无温度的金瞳。其中没有期待,没有忐忑,甚至没有好奇。

    他只是陈述一个问题,就像问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感想?”云皎叹了口气,替他补全了那个答案,“这便是缘。”

    本就像卦象所述,风起,聚散有时,无法强留。

    但最后,她想留,因而成了缘。

    哪吒沉默了下来。

    误雪退下。

    云皎心中还在谋划要趁彼时将那群人一网打尽,而后坐收渔翁之利,想得美滋滋,哪吒忽而又唤她:“孙悟空还有多少时日至狮驼岭?”

    “怎么?你有计策?”云皎眉梢微挑。

    “从前。”这时,他倒笑了笑,昳丽的眉眼依旧精致,不因冷然而折损他的貌美,叫人挪不开眼,“我从不轻易泄露我的计谋。”

    他指的是没遇见她之前,尚无六欲之时,如此刻般的模样。

    云皎望着他:“但如今,你面对的是你的夫人。”

    哪吒沉默。

    失却七情六欲的他开始畏光,起初云皎还有几分调侃之心,一切照旧,而后渐渐意识到他的习惯真变了,便将绝大部分夜明珠挪除了寝殿,唯余她伏案处理公事的烛灯。

    眼下,殿内的光线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