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皎原本落后他一步,但她快步迈进,最终与他并肩而立。

    “你叫什么名字?”哪吒最后一次问她。

    云皎答:“云皎,皎若云间月。”

    但现在好像还没有这首诗。

    哪吒果然静默了一瞬,他似有困惑,喃喃着:“为何…我总觉得,你的名字并非这个寓意。”

    这下,云皎愕然看向他,正对上他回视的目光。他摊开血迹斑斑的掌心,最后一点微弱的灵光浮现,将那枚与他而言已有十年的珠花变幻而出,递给她。

    这枚珠花,是那日云皎买下鹿头后,随手从鬓边拆下别在鹿角上的。

    彼时情急之下,她根本不记得这回事了。

    没想到被他留了下来。

    虽经岁月,这珠花却被保存得极为完好,甚至能看出用灵力温养过的痕迹,珠贝光泽依旧温润。

    云皎又问:“那海螺呢?”

    他极自然而平静地接道:“那是你送我的,既然送我,便是我的。”

    她送他打狗棒时,他亦是这般说。

    云皎失笑,他却正色:“一身骨肉俱还父母,连一颗心也失去,但只要我在世间尚存一丝气息,一缕残魂,我会永远留着它,直至与它同化作齑粉。”

    珍而重之,至死不渝。

    “珠花,戴上吧。”他的气息愈发微弱,声音已几不可闻。

    他的血快流尽了。

    言罢,他将手举起。

    云皎看着那枚珠花,脸侧了侧,让他能将珠花重新簪回她鬓发间。

    哪知,珠花才触及她的发丝,一股强悍的灵力顺势将她包裹。那珠花被他下了咒术,绝非是他一己之力能完成,其中还有旁人的灵力。

    云皎的灵力一下几乎被尽数锁住。

    ——陌生的灵力,是他师父太乙真人的灵力。

    可恶,他晓得仅凭如今年少的他不能制住她,竟然还请求了外援!

    就说这人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德性吧!还假惺惺说放开她,一直都有后手,天知晓从几时就筹谋着等她现身这一刻了!

    “你是我妻,云皎。”哪吒凝视着她睁大的杏眸,反而淡笑,理所当然道,“最后陪我一程吧。”

    崖下万丈深渊,如墨翻腾,但——那是海。

    而她是“龙”,她不惧水。

    他是真想让她陪他最后一程,也是带她远离身后万千谩骂的是非之地,云皎看出了他的意图。

    可不知怎得,她心底隐有不安,总觉得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东海如墨,仿佛跃下这万丈深渊,便是真的万劫不复。

    但她眼前,哪吒的眼眸又那般破碎,雨水染满他的长睫,近乎涣散的瞳孔中除了血色,仍映着她的身影。

    “……皎皎。”哪吒轻声呢喃,唤着她告知的名。

    雨声滂沱,他的声线因而愈发脆弱,而云皎心中,有更清晰的一道声音,来源于她的夫君,真正的哪吒。

    她愣了愣,忽而问他:“你有了妻子,你会听她的话吗?”

    哪吒说:“会,既是我妻,你意便是我意。”

    云皎看着他,看着那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浅浅笑了,一瞬如梦初醒。

    “好。”她轻声答,“那哪吒,你往前走,我在未来等你。”

    她用尽全力挣脱了他的手,“咔嚓”一声轻响,鬓发上的被他如珍宝呵护了十年的珠花,也碎了。

    挣扎的力道将彼此分开,何况少年的身体本就濒临崩溃,他踉跄着,根本稳不住身形。

    他往下坠落。

    错愕的神情凝固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破碎,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张唇,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云皎从他翕动的唇瓣中,听出了他在问……

    [为什么? ]

    她轻道:“因为未来,还很远。”

    他会活下去。

    他还有未来,他与她亦有长远的未来。

    哪吒在坠落,他那双乌墨般的眼眸却始终锁着她,这一刻,他忽而也有了一个想法。

    他想——

    未来,或许真的存在;很远,但他终会触及。

    不是另一种选择后的未来。

    因为他只会做这一种选择,永不后悔。

    而她,就在那个未来里。

    云皎将他推下万丈深渊,自己转而向万里高空飞去。

    第111章

    夫妻之间,仇敌与共。

    幻境却未如云皎所料的顷刻散去。

    她陷入了一片迷朦中,像是置身事外,又身在局中,良久之后,眼前的白雾散去,出现的场景既熟悉,又因过去太久而显得陌生。

    乡镇里老旧的平房,屋顶覆盖着锈迹斑斑的铁皮,空气中是尘土与各种气息混杂的气味。

    竟是在现代,在阿嬷从前收留她的房子附近。

    云皎错愕起来,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她当真感受到了饥肠辘辘、胃翻腾到痉挛的感觉。

    没有了灵力,并未使她不安,可她不喜这般感受,像是某种掩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被人刻意翻出来的感觉。

    也不知走了多久,阿嬷发现了她。

    阿嬷端着个饭盆,衣衫洗得发白,面颊却是红润的,她像是第一次见她,讶异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女娃?长得这么漂亮……是饿了吧?来,吃口热乎的。”

    这真是她和阿嬷的初见。

    云皎的记忆霎时回拢,之后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飞速掠过。

    她在现代的生活十足简单,先是随着阿嬷讨生活,阿嬷离世后,她被送去了孤儿院,没过几年就开始半工半读,最后彻底从学生毕业变成牛马,疯狂打几份工。

    忽然有一天,她一觉睡醒,就穿越了。

    但这样一段记忆全部铺开在云皎面前时,她倏然间愣住了。

    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矛盾点——

    为何,遇见阿嬷之前,她分明已是几岁的小孩,不再是懵懂的婴儿了,她会说话,能识物……可更早的记忆,她却一点都没有?

    云皎愕然之后,眼中忽又闪过懊恼之意。

    她意识——

    自己中计了。

    合掌凝聚灵力,莹蓝的灵气萦绕周身,很快又将整个幻境覆盖。云皎凝神静气,将条条错错的灵力化作冰刃,霎时,幻境中的一切被搅成碎片。

    最暴力的方式,果然是最快捷的解决方案。

    幻境破碎,灵光弥散,魂魄重归肉身,云皎眼前的洞xue却是空空如也。

    七情不在这里!

    “皎皎!”身后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唤声,云皎微顿了下。

    她回过头去,比之幻境中更加笔直的身形轮廓映入眼帘,他已是完全长开的青年姿态,容色昳然,仍旧是一袭灼然红衣,却不再是血迹染上的颜色。

    此刻的他是完整的,沉稳的,不再破碎。

    哪吒的混天绫缠上她手腕,云皎心神一动,他教过她操控混天绫的法子,洞xue阵法既破,她指尖一动,将他拉入洞中。

    两人同时开口。

    “你的龙角找回来了。”

    “你的七情被人提前拿走了!”

    云皎一怔。

    哪吒倒还好,毕竟七情没了,他这下没东西领了,不妥协也没用。

    云皎复又看向洞府深处摆放的玉台,拉住他臂膀,指给他看,“我感受到了你身上的气息,‘七情’原本放在此处,不知是龙族计谋,还是……天庭。”

    好容易破了阵法,幻境里的哪吒还是个反派头子,非要拉着她殉情,云皎自觉也算经过了“千辛万苦”——辛苦地拒绝了美色诱惑,怎么不算千辛万苦?

    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被设计了一场。

    但也不算全无收获,毕竟哪吒说她的龙角找回来了。

    如此想着,云皎又看哪吒。哪吒正微抿着唇,他眸色幽暗,目光扫过空荡的玉台。

    “也好在……”云皎细细感受着此间灵力,“‘七情’气息尚存,或可助你将最后一丝’六欲’融合。”

    “嗯。”哪吒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他自也感受到残留的灵力波动,思索后,又沉吟道:“不是龙族,是天庭早有防备。”

    云皎顷刻会意,龙族本是弃子,从千年前就被利用,哪吒的“七情”放在此处,非是由龙族看守,不过借了他们的场地遮掩。

    最后她的记忆在幻境中显现,必然是施法之人,在尝试窥探入阵之人的回忆。

    四海龙族太弱,布不了这样高深的法阵,也没有这般的心机。

    背后主谋,只会是天庭。

    天庭算到了她会入阵,将她一军。

    云皎心想着,眼中懊恼又不免显现。

    哪吒很快察觉,目光还在她鬓发间一凝,问道:“怎么了?”

    她唇瓣翕动,又觉眼下不是话事时机,耳尖微动,便能听见外面喧嚣。哪吒自也听见了,往洞外看去。

    云皎立下决断:“龙角先收好,此刻不是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