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复归金拱门洞,气氛不再激烈。

    只不过,云皎在心中暗忖,头一回生出一种极清晰的感慨——

    虽然她眼看并未落败。

    但她想,哪吒,着实是一个十分可怖的对手。

    因为,她有软肋,世人皆有软肋;

    可“哪吒”没有。

    无魂无魄,不死不灭,甚至原本已是无情无欲。

    除非他主动认败,或被人彻底禁锢,否则,即便败一次、两次,乃至无数次……他依然能永远战斗下去,杀戮下去。

    昔日,若非他未动杀心,待她力竭之时,他的攻势却不会有半分衰减,恐怕她早已丧命于他枪下。

    可怖吗?

    云皎几番思索,却觉得这是件极其令人热血沸腾的事,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修为通天之时,也难免会有后起之秀。

    水不与万物争锋,却能包容万物。

    破局之道,不在万事要强逞强,而在——让强者,为己所用。

    哪吒已然微微倾身,执起她手,将乾坤圈重新戴入她指间,继而与她十指相扣。

    云皎也极自然地反手握紧了他。

    步入洞府,迎面撞上误雪。

    误雪今日煲了莲藕汤,正要去找云皎,眼见二人携手而来,笑道:“大王,快来尝尝热乎的藕汤,倒春寒还未过,喝些热汤最是滋补。”

    那汤是真的香气四溢,早在洞外云皎便嗅见了味儿,此刻自是恨不得挣开哪吒的手飞奔而去。

    莲花香是辨不出区别的。

    但莲藕汤,绝对能分出区别。

    云皎舔了舔唇角,手心仍被哪吒嵌在掌中,她只得道:“误雪,这时节哪来的鲜藕?灵力催生的?闻着好鲜呀。”

    新鲜货,才会闻着都能透出一丝清甜。

    误雪瞧她一副眼里只剩汤的模样,又看一眼哪吒,解释着:“是郎君一早送来的藕。”

    ——就是哪吒的藕。

    “啊,对。”云皎反应过来,“你就能造藕啊!那以后我岂不是有喝不完的莲藕汤了?”

    哪吒还是松了手,让她先一步去前厅桌案前。误雪已舀好一碗递给她,她自然细品,只觉汤味果然清甜,藕块还炖得软糯适中,吃得她很快眯弯了眼。

    哪吒坐去她身边,见她吃得开心,便道:“夫人喜欢?还能给你莲子吃,改日,再制些莲花茶。”

    云皎又舀了一勺,吹了两口,哪吒自然接过,替她轻轻吹凉,再递到她唇边。

    她喝完,却抠字眼道:“你做?”

    他正要再舀汤的手顿了顿,沉默起来。

    误雪见状,看着哪吒吃瘪的模样,不免掩唇轻笑,打圆场:“大王若喜欢,我来做便是。”

    为何急着打圆场——

    实则,今早,哪吒在云皎未醒来时,犹自去了灶房。

    藕汤本是他打算亲手炖的。

    误雪刚巧路过,心里闪过一万个“山头可能要被点着”的可怕设想,冒着或许被杀神“记恨”的巨大风险,保护下来了整座大王山。

    她千劝万劝哪吒千万别做,做得不好吃,云皎必定不买账。

    最终,哪吒只得绷着脸,抿着唇,默默回去了。

    云皎不知这番前情,只觉汤美味,见误雪主动揽活,接话道:“我这儿倒有个特别的制茶方子,你按我说的做,保准好喝。”

    她当即开始口述,如何焙制莲花,配以何种花蜜,头头是道。

    误雪一面认真记下,一面笑哄云皎道:“是了,大王山中的美味配方,可都是我们大王亲自调配出来的。”

    有八二年的拉菲、酥香焦脆的炸鸡这等新奇的,实则也有不少家常菜式的方子。

    那些配方……云皎唇抿了抿,是很早以前,阿嬷做给她吃的。

    成为龙之后,所有的记忆变得异常清晰,仿佛能随意从脑海中抽取,她还记得昔年,阿嬷在灶台边,一边絮叨一边做给她尝。

    有些饭菜她并不喜欢吃。

    但是此后,却总觉得再也没了那种味道。

    云皎思绪飘远一瞬,又很快回神,继续往下侃侃而谈:“还有一种做法,晒制好果干、花瓣,与茶叶一同焙制,便不必再配花蜜……”

    “还有这莲藕汤,也可配着干贝一起,提鲜增味。”她又喝了一口,提议道。

    哪吒看着她说起这些时老生常谈的模样,又不免瞥向四周,他自也清楚,大王山诸多物件,不在于材料稀有,而是做法极其新奇。

    起初,他亦会被各种新异物件吸引。

    心底的疑虑也不免弥散开来,他低喃了一声:“夫人又如何,能懂这般诸多?”

    云皎喝汤的动作一滞。

    误雪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大王灵慧,过目不忘,自然什么都能轻易学会。还有一些,是…白菰教的。”

    白菰本就是凡人,而非精怪,会这些像是凡人才会的炊食之法,再正常不过。

    误雪作为云皎的副手,或许,她也早从几百年的朝夕相处中看出了什么。

    但她从不会追问,更不会忤逆,或质疑云皎。

    她只会在云皎需要她时,用最自然的方式,为她的大王圆场,永远偏信她的大王。

    ——白菰亦是如此。

    云皎恍然,心头起了些陌生的感受,说不出来,又觉得是暖的。

    或许,她身边一直都有许多人在关切、甚至是守护着她。

    气氛沉寂下来,误雪又笑道:“天冷,汤凉得快,大王趁热喝。”

    哪吒未再多言,但指尖轻触那碗藕汤,瞬息间,碗中又起了热气,复而变得温热。

    误雪见状,只得笑而不语,索性躬身退下,身影渐渐消失在拱门转角处。

    前厅只余二人。

    云皎将碗中最后一口汤饮尽,抬头看向哪吒,沉思道:“待东海事了,你我寻个时机,去一趟西梁国吧。”

    西梁国,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女儿国。

    “白菰”,就诞生在那里。

    翌日,天光微熹,两人便出发,直奔东海。

    云皎还特意点了几列精兵随行,很有一番大王派头。

    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精兵暂退,哪吒和云皎立于东海之滨,唯见无垠碧海,礁石嶙峋,波涛万千。

    哪吒有意避开了记忆中的陈塘关,径直取海路而行。

    临到东海龙宫附近,也不过旭日初升一刻,曦光落在平静的海面上,他的面色亦是平静无波。

    云皎其实知晓另一条路,正巧还能去趟花果山给猴哥带些桃儿,便是西游记原著中说的——

    从水帘洞铁板桥下走,便能直通东海龙宫。

    不过……她收回望向大海的目光,看着哪吒。

    既然他是哪吒,他当然知道东海龙族的老巢具体方位啦!跟着他走就行了。

    云皎自己心想一番还不够,挑眉,又将这事说予他听,哪吒一怔,无奈笑笑。

    夫人是半个龙族,可她根本不像龙族。

    少年面上过分的平静被笑意打破,反而在晨光中,露出极为昳丽的神采。

    “夫人放心,有为夫领路,哪怕海上惊涛骇浪,也定能带你寻到龙族老巢。”

    云皎被他这般装模作样逗笑了,眉眼弯起,又嘱咐道:“小声些,我们已经站人家头顶上了。”

    站在海上,怎么不算踩他们头上。

    “又没抽他们龙筋。”哪吒知晓她想听什么。

    果然,云皎笑得愈发开怀。

    哪吒的目光顺势落去她腰间系的灵宝袋上,今早,她倒也“装模作样”地备了几件锦匣,算是给龙宫的“薄礼”。

    眼下,她望着这片大海,那双如海水般清透的眼瞳间,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许是少了那对龙角,让她没有身为龙的觉悟,哪怕眸色如海,对这片大海也没有半分眷恋与依赖。

    对海中的珍珠宝石,倒是有兴趣的紧。

    但哪吒又凝神细察她一瞬,发觉,那平静之下,其实还藏着一丝憎恶。

    虽稍纵即逝,仍被他敏锐捕捉。

    “夫人似乎很不喜这片海?”哪吒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并非想揭她伤疤,只是这情绪与她对万事万物的态度都截然不同,落去他眼里,蓦地刺了一下。

    云皎闻声,将目光从海面移向他,微蹙起秀眉。

    倒不是被触及痛处的敏感,反而是一种困惑,她认真思索了会儿,只道:“我也不知为何,就是感到讨厌。”

    若说是因起初她穿来,觉得这具身躯原本的主人很惨的缘故……

    但现在想想,这情绪也太深刻了,不过,她应该本身就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如今,她已理解了许多情的意义,再往回一想,重情义的她才会一直为原主忿忿不平。

    云皎对自己的推想表示肯定。

    况且,讨厌一个人、一个种族需要什么理由?

    云皎喜欢一个人无需理由,讨厌自也不需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