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白圭回过神,笑了。

    他开始试着踩油门,试着转方向盘,试着躲开别人的撞击。但很快他发现,躲是躲不掉的。

    全场最猛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开着红色的车到处追人撞,撞完就跑,跑完又撞,嘴里还喊着:“吃我一记。”

    张白圭被他撞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背影,忽然笑了。

    然后他调转车头,踩下油门,追了上去。

    小男孩正在撞别人,忽然感觉屁股一震,回头一看,一辆黄色车正顶着他往前推。

    他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地大叫:“来啊来啊!”

    两辆车在场地里你追我赶,你撞我我撞你。

    温暖在旁边看着,看傻了。张白圭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咧开嘴的笑。

    他追着那个小男孩撞,撞完就跑,跑几步又回头挑衅地看一眼,等着对方追上来。

    场边,温世安和章月雅也看见了。

    章月雅轻声说:“他笑了。”

    温世安点点头,没说话,但他的嘴角,也翘起来了。

    温暖指着过山车:“这个你敢不敢?”

    张白圭抬头看。轨道很高,如同一条巨龙盘在半空。车在上面飞驰,尖叫声一阵一阵的。

    他沉默了一下,问:“有人掉下来过吗?”

    温暖:“没有,很安全的。”

    张白圭说:“那便试试。”

    车开始爬坡:“咔哒、咔哒、咔哒……”

    张白圭坐得很直,两只手紧紧抓着安全压杠。

    温暖在旁边喊:“害怕就叫出来,没事的。”

    张白圭没说话。

    过山车爬到最高点,停了一秒。然后,冲下去了。

    张白圭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被甩来甩去,人在倒过来,又翻过去,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他只知道,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

    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滑滑梯。

    很快,车停了。

    张白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暖喘着气,转头看他:“你……你还好吗?”

    张白圭慢慢转头看她,表情茫然,头发乱成一团,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然后他忽然笑了。

    温暖看着他的傻样,也笑了。

    两人坐在过山车上,笑了半天,笑得工作人员过来催:“两位小朋友,可以下来了。”

    出口处,温世安看着两人走过来,一个比一个头发乱。

    “怎么样?”

    温暖:“太爽了!”

    温世安看向张白圭。

    张白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温暖笑他:“爽到说不出话了?”

    张白圭没反驳,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脑袋空空的。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后来又玩了大摆锤。

    温暖吓得闭着眼睛尖叫,张白圭被倒悬在空中,看着天空越来越近,又笑了,是因为温暖在旁边尖叫的样子,太傻了。

    傍晚,温暖拉着张白圭坐上了摩天轮。

    轿厢慢慢升高,地面越来越远,那些玩过的设施渐渐变小。

    温暖趴在窗边:“你看,整个游乐园都在下面。”

    张白圭往下看,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蜿蜒的线,碰碰车的场地像一个个小格子,旋转木马的灯光一闪一闪,人群像蚂蚁一样移动。

    他说:“真小。”

    温暖回头:“什么真小?”

    张白圭:“从高处看,什么都小。”

    温暖歪头看他:“那你从高处看自己,是不是也小?”

    从高处看自己?他没想过这个。

    温暖说:“我有时候不高兴,就想象自己飞到天上去,看下面那个小小的我,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白圭看着她,问:“谁教你的?”

    温暖:“没人教啊,自己想的。”

    张白圭想起自己不高兴的时候,只会更用功读书,更努力做事,更拼命想要变强。他从来没想过,飞到天上去看自己。

    他问:“那有用吗?”

    温暖点头:“有用啊。你看,下面那些排队的人,挤来挤去的,好像很重要。但从上面看,就一群小蚂蚁。蚂蚁吵架,有什么好气的?”

    张白圭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你是个聪明人。”

    温暖得意:“那是,我可聪明啦。”

    张白圭笑出声。

    摩天轮转到最高点,停住了。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张白圭看着窗外,忽然说:“谢谢你。”

    温暖转头:“谢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说:“谢你带我飞上来。”

    温暖眨巴眼,然后笑了:“不客气,温导游免费赠送。”

    晚上,温世安带他们去看电影,《寻梦环游记》。

    张白圭第一次走进电影院。他看着那个巨大的屏幕,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像把人包在里面。

    他问温暖:“声音从何处来?”

    温暖指了指四周墙上那些黑黑的音箱:“从那里。”

    张白圭看过去,墙上嵌着许多方方正正的盒子。他想:若是在大明,有人能造出此物……不,造不出。光是让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便已超出他能想的所有。

    灯光暗了,屏幕亮了。

    电影放到最后,那个骷髅爷爷快要消失了,因为活着的人快要忘记他了。

    屏幕上,有一句话说:“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你。”

    张白圭怔住了,没有人记得?

    他想起大明那些无名无姓的人。那些冻死在桥洞里的孤儿,那些卖身为奴的穷人,那些活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留下的人。

    他们死了,就真的死了。因为没有人记得他们。

    电影放完了,灯亮了。

    温暖转头看他:“好看吗?”

    张白圭点点头,但他心里,一直在想那句话。

    餐厅里,温暖还是很开心,给张白圭介绍哪个好吃。

    张白圭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他的眼神,是空的。

    温暖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吃啊,发什么呆?”

    张白圭低头看那块肉,没动。

    温暖歪头:“张白圭?”

    张白圭抬头看她,忽然问:“温暖,你会记得我吗?”

    温暖眨巴眼:“当然会啊,你是我朋友。”

    张白圭:“如果……如果我死了呢?”

    温暖:“啊?”

    张白圭看着她,轻声说:“电影里说,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你。”

    温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就不让你死。”

    张白圭顿住了。

    温暖理所当然:“你死了谁给我讲数学题?谁给我写纸条?谁陪我玩?”

    她又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所以你不能死。听到了吗?”

    张白圭看着她,轻轻笑了,然后道:“听到了。”

    回去的车上,温暖靠着车窗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张白圭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车流如龙。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轻声问:“今天怎么样?”

    张白圭想了想,说:“今日,我知道了什么是童年。”

    温世安等着他说下去。

    张白圭说:“童年,就是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玩,可以笑,可以尖叫。可以害怕,可以有人陪。可以坐在摩天轮上看夕阳,可以在电影里看到另一个世界。”

    他又说:“我们那边,没有这个。”

    温世安说:“那你以后,可以让那边也有。”

    张白圭转头看他。

    温世安笑了笑:“你不是要当大官吗?当了大官,就可以做事。”

    张白圭没说话,但他心里,想起温暖说过的那句话:“那你以后让你的学生也这样笑闹不就行了?”

    他看着窗外,轻轻点了点头。

    夜深了。

    张白圭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本子,继续写上今日的所见所闻。写完,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小石头。

    那是下午在碰碰车场地旁边捡的,灰扑扑的,很普通。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和温暖之前送的那颗并排摆在一起。红的,透明的,灰的。

    他看着那三颗石头,轻声说:“存着了。”

    存的是什么?

    他没说,但他知道,存的是,原来普通的人活着,也可以这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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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3章 未来与过去

    周日清晨, 张白圭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腕。手串上的裂纹,比昨天更深了。

    三道主裂纹从兔子珠向两边蔓延, 还有无数细小的纹路, 蛛网一样,爬满了每一颗珠子。有几颗珠子上, 裂纹已经连成一片, 像是随时会碎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