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落座,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边吃边聊。

    先是安玖分享沙茶酱的各种吃法,聊着聊着,就聊到同事们的饮食喜好,聊到松田阵平。

    “对,差点忘了,”佐藤美和子拍拍脑门,“你明天不用给松田带书。他请假了。”

    “请假?”

    “今天请的,说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我看他这几天抽烟比较猛,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人。”

    安玖一愣,力道稍微没控制好,牛肉丸从筷子间蹦出,在桌子上跳了跳。

    “不好意思。”她连忙拿餐巾清理。

    “没事,”佐藤美和子看着她,“那个……惠美姐是想到认识的人了吗?”

    “不知道,我等会问他。”

    看安玖情绪不对,佐藤美和子帮忙收拾碗筷后,就告辞离开。

    安玖看着日历算了下时间,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松田阵平发简讯:

    [听说你请假去参加葬礼,谁的?]

    松田阵平没有立即回复,安玖大概可以想象他们在那边手忙脚乱的模样。

    他们知道诸伏景光的死讯,应该有一个月了。因为她姐姐的事情,所以选择瞒着她吗?

    没多久,简讯有了回应:

    [一个熟人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在说谎和误导性地说实话方面,安玖可是行家,她直接问:

    [这个熟人我认识吗?]

    半晌,对方直接回复:

    [认识。跟目暮请个假,一起去吧。明早你去接那家伙,他会跟你说的。]

    **

    清晨的东京应景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降谷零吃着三明治,撑伞在路边等人。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露出广田惠美清冷的脸,“上车。”

    他愣了一下,轻声应道:“好。”

    车后座放着新鲜的花束,还有包装好的糕点。

    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看着前方雨水落在挡风玻璃上形成水帘,又被雨刷刮到两边。

    余光中,她也同样专注地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降谷零一怔,而她客气道:“你先说。”

    他呼出一口气,莫名想笑,又觉得不是笑的时候,只是心情舒缓些许,

    “本来是想问你,怎么换车了,寒暄一下的。”

    “那辆车感觉太花哨了,换辆严肃点的。”

    “这样。”

    “是诸伏吗?”

    “嗯。”

    “我明白你们为什么瞒着我。不过没必要,我没你们想的那么脆弱。”

    “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就是因为在乎才会顾虑这些事情。下次不要瞒着我就好。”

    安玖认真地表述。

    她不想在这件事上演得太过,毕竟她清楚事情的真相。

    “我知道了。”

    “其实也瞒不过。”她面色缓和,声音也柔和起来,

    “我跟目暮警部请假的时候,他说他已经帮我批好假条了,让我放心去。

    现在,跟我说一下他的事情吧。”

    “好。”

    对话的节奏完全被她掌控。

    情绪缓和过后,降谷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总是这样,看着柔和好说话,实则骨子里格外强势倔强。

    也不知道她昨晚想了多久,有没有睡好。

    他扫了眼女孩的脸色,把之前跟两位好友说过的内容又复述一遍。

    “……那边没有查到hiro的来历,不过保险起见,还是拖了三个月,伪造了hiro的死因。”

    “诸伏的哥哥知道真相吗?”

    降谷零苦笑,“hiro的哥哥很聪明,虽然没明说,但他应该猜得到。”

    **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伊达航先一步到达。

    安玖和降谷零到来的时候,葬礼都已经布置好了。

    五人沉默地走完流程,到灵堂外等待,等到客人差不多散去,再帮忙收敛,前往选好的墓地。

    重活被男士们包揽,安玖跟在名叫上原由衣的女警身边闲聊。

    “年纪轻轻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上原由衣叹气,显然并不知道真相,“把眼泪擦一擦吧。”

    她给安玖递上纸巾。

    “谢谢。”安玖轻轻擦了擦眼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上原由衣。

    上原由衣和大和敢助这一对,是她当年比较意难平的情侣。

    有机会的话,她还是打算顺手帮个忙,圆自己以前的梦。

    “上原警官认识诸伏君吗?”

    “不,我之前没见过他,只知道孔明有个弟弟。也是可惜了,兄弟俩平时都忙着工作,没怎么拍过照。

    现在照片只能用小时候的。”

    诸伏景光成年后的照片自然是有的。

    但当初要卧底,销毁了许多照片记录。

    现在怕组织发现诸伏景光的身份,也不好用他成年后的照片。

    就只能用他小学时候,还没跟诸伏高明分别时的照片。

    那时的诸伏景光还带着婴儿肥,目光还带着未被意外带走的淘气与活泼。

    黑白色的他在相框里,看着相框外的人笑着,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

    葬礼结束后,大家简单一起吃了个饭。

    安玖借着分享当初和诸伏景光在警校里的经历,迅速和上原由衣拉近关系,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外守一的案子我也听说过。你能在那种情况下那么冷静,真的很厉害。”

    上原由衣夸赞道。

    “谢谢。我……”

    [诸伏高明信任度-1%(0)]

    突如其来的信任度提示让安玖话音停顿一下。

    她假装咳嗽了一声,目光看向周围,“咳,我能骗成功,也少不了他们的配合。”

    对上了一双平静的眼眸。

    诸伏高明似乎只是路过,朝这边看了一下,恰好和她对上视线。

    但对上视线后,安玖又觉得不是“恰好”。

    他的眼睛和诸伏景光的眼睛很像,但并没有诸伏景光那种温柔的感觉。

    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锋芒,不动声色地刺探人心底的秘密。

    “我去一下洗手间。”

    “要我陪你吗?”

    “不用。”

    安玖跟在诸伏高明身后走着。

    对方意识到她在跟着,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速度,最后走到了庭院后的林子里。

    “广田警官。我弟弟,他还好吗?”

    他转过身看向安玖,第一句话,便让耳机里的诺亚方舟吓得没了电流声。

    安玖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接着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地询问:

    “诸伏警官,我以为你有事想跟我说,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广田警官,从你到来后,我就在观察你。

    你们五个人都是hiro的好友,但你所表现出的情绪,和他们四人并不一样。

    你眼里的悲伤并不多,甚至有些抗拒面对跟景光的死亡挂钩的象征。

    我起初以为你是不愿意接受景光死亡的事实。

    但并不是。你还有心情和上原拉关系,借着景光的故事,并且关注上原和敢助的互动。”

    安玖眉头皱得更紧,“我知道诸伏先生你因为诸伏君的事情很伤心,但请不要因此质疑我对诸伏君的感情。

    我对诸伏君的死感到非常遗憾。

    至于由衣,只是因为在讨论中,我感觉她人很好,所以交个朋友,并观察她的人际关系。”

    “所以,hiro真的死了吗?”

    诸伏高明看着她,目光牢牢锁住她的双眼。

    撒谎对安玖来说是轻而易举,几乎成了本能的事情。

    她张开嘴,早已自我催眠好的意识已经控制着身体按着准备好的剧本回答诸伏高明的话。

    但从诸伏高明眼中出现的晶莹泪水,却让她产生另一种反射,忽然暂停了表演,压住了要脱口而出的话语,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她垂眸,意识到自己露出了破绽,

    “我没有见过他的尸体。也许你可以问问降谷。”

    “我在一小时以前问过他。如果你怀疑hiro没死,为什么没问他?”

    “……”

    “虽然不知道广田警官在我弟弟‘死亡’这件事情上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但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想看到大家因为hiro的死亡而悲伤。

    你在厌烦这种情况,尤其是在面对他们四人说话时,看到他们的泪水,会假装难过低头。

    你跟他们很熟悉,知道他们不是轻易落泪的人,所以你很不想看到他们的泪水。

    而后干脆避开跟他们交谈,专注跟上原说话。

    对吗?”

    “……”

    沉默许久,他叹了口气,以退为进,

    “我无意多问。就一句——

    广田警官,我弟弟他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