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里的墨快干了,他拿起桌上的小水壶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水,拿起墨条慢慢地磨,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皇帝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太清。

    周明岐批完一份折子,放在一旁,又拿起一份,看了几行,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程戈一眼。

    程戈正低着头磨墨,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不急不慢。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烛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晕照得清清楚楚。

    周明岐看了他两秒,把目光收回去,没说话,又批了一份折子。

    批完,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荔枝。

    荔枝壳还是红的,绿叶还挂着水珠,在他指尖转了半圈。

    他用指甲掐开一道缝,顺着裂缝一掰,壳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白嫩嫩的果肉。

    汁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御案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把果壳剥了剥,露出一半果肉,指尖捏着,转手递到了程戈嘴边。

    程戈愣了一下。

    墨条还在砚台上画着圈,没有停,但他的手腕顿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低头看着那颗荔枝,他又抬起头,看着周明岐。

    周明岐的手还伸着,指尖捏着那颗荔枝,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往前送。

    就那样停在程戈的嘴唇前面一寸的地方,不急不慢的。

    程戈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来不及多想,缓缓张了嘴,把荔枝含了进去。

    果肉在舌尖上化开,甜的,汁水从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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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9章 完结章

    周明岐面色如常,收回手,拿帕子慢慢擦着指缝间的汁水,目光已经落回了御案上的奏折。

    程戈嘴里还含着那颗荔枝,腮帮子鼓着一小块,嚼也不是,咽也不是,舌头被甜味浸得发软。

    他偷偷瞄了周明岐一眼,皇帝低着头,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不急不慢的。

    程戈把目光收回来,嚼了两下,咽了,把核攥在手心里。

    他又瞄了一眼,周明岐还是没看他。

    程戈的耳朵尖红了一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膝盖上那颗被攥得发烫的荔枝核。

    周明岐把帕子放下,将桌上那碟荔枝往程戈面前推了推。

    碟子碰到砚台,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吃吧,不用伺候,等会一起用膳。”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说完又低下头去批折子了。

    程戈看着那碟荔枝,抿了下嘴唇,犹豫了好几秒,伸手拿了一颗。

    他剥了塞进嘴里,汁水从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

    他又拿了一颗,又一颗。这荔枝用冰镇过,凉而不冻,爽口得很。

    程戈一吃就忘了数,碟子里的红壳越堆越高。

    绿叶被他丢在一旁,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膝盖上,他也顾不上擦。

    吃到后来,他的速度慢下来了,不是因为不想吃了,是因为碟子里只剩最后一颗了。

    那颗荔枝孤零零地躺在碟子中央,红壳上还挂着水珠,像一颗被人遗忘了的红灯笼。

    程戈看着它,没去拿那颗荔枝,就让它躺在那里,撑撑场面。

    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屋里的人听见:“陛下,晚膳已经备好了。”

    周明岐放下朱笔,把最后一份折子合上,搁到一旁,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传膳。”

    他的目光落在程戈身上,程戈正盯着碟子里那颗荔枝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明岐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烛光一晃就看不见了。

    “先用饭吧。”程戈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手里那颗攥了许久的荔枝核放在碟子边上,整了整衣冠,跟着起身。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碟子里那颗孤零零的荔枝,想了想,伸手拿起来,转身递到周明岐面前。

    “陛下也吃。”

    周明岐低头看着那颗荔枝,又看着程戈。

    程戈的手还伸着,指尖捏着那颗红壳绿叶的荔枝,没有收回去。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分不太清。

    周明岐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把那颗荔枝接了过去。

    他把荔枝握在手心里,没有剥,也没有吃,只是握着,转身往门口走了。

    晚膳摆在偏殿。菜色倒不算太繁复,但每一道都是程戈爱吃的。

    程戈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菜,喉咙动了一下。

    两个小太监垂手站在一旁,布菜的动作又轻又快,筷子伸出去,夹回来,放到碟子里,行云流水。

    程戈在宫里用过许多次膳,倒也没有太拘谨。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酸汤的味道冲上来,开胃得很,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小太监在旁边布菜,他也没客气。

    夹起一块排骨啃了,又夹了一块鱼腹肉,蘸了醋碟,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专心,筷子伸出去的频率越来越快,碟子里的菜还没吃完,新的一筷子又来了。

    周明岐似是已经习惯了,慢条斯理地吃着。

    程戈吃到第五块排骨的时候,肚子已经有点撑了,但芙蓉鸡片着实有些诱人,他又夹了两片。

    炒时蔬清脆爽口,他又夹了一筷子,酸笋鸡皮汤好喝,他又喝了半碗。

    等他终于放下筷子的时候,已经有些撑了,突然有点怀念以前大胃王的时光。

    周明岐也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吃好了?”

    程戈点了点头,想站起来,腰一用力,胃里的东西顶了一下。

    他不由顿了一下,慢慢站起来,动作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笨拙得很。

    “去走走。”周明岐站起来整了整袖口,转身缓步往外走。

    程戈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半步的距离。

    正值十五,月满如盘。

    两人在宫中闲逛着,夜风带着点凉意,都没怎么说话。

    逛着逛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偏僻破败的殿宇前。

    朱漆剥落,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模糊,野草从砖缝里探出头来,在月光下更显落魄。

    周明岐在殿前站了许久,目光落在门上,像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程戈忽然觉得这殿有些眼熟,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心里猛地一动,这不是周明岐幼时住的地方吗?

    之前宫变时,景王就是带他钻了这里的狗洞进宫的。

    他侧过头看向周明岐,周明岐却没有看他,转身往侧边走了。

    那里不知何时搭了一架木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木料不算新,但却很结实。

    周明岐抬步走了上去,步子不急不慢,木板在他脚下微微颤了颤,发出吱呀的声响。

    程戈犹豫了一秒,紧随其后。

    屋顶的视野格外开阔,整座皇宫都在脚下,宫墙一重一重地叠过去。

    脚下的瓦片有些滑,程戈踩上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忙弯腰稳住。

    周明岐已经走到了屋脊旁,回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模模糊糊的。

    他朝程戈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张开。

    程戈表情一怔,随即把手放在了他手心上。

    周明岐的手很暖,指尖微微收拢,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

    程戈踩上最后一级木梯,站稳之后周明岐才慢慢松手。

    两人在屋脊上坐了下来,屋顶的瓦片被月光镀一层簿簿的光。

    风从屋顶上吹过来,比地面大一些,吹得程戈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把衣角压在腿底下,不让它飘。

    周明岐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程戈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周明岐才开口。他没有看程戈,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口井上。

    井口被枯草半掩,月光照进去,看不见底,黑洞洞的,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那口井。”周明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幼时为了捞半块馊了的馒头,跳过那井。”

    程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唇绷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先太子与其他皇子打赌,”周明岐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折子。

    “说把我唯一的口粮扔进井里,赌我会不会跳下去。

    为了这个赌,他们吩咐宫人三天不给我送任何吃食。就想看我饿急了的丑态。”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后来太子赢了,我抓着井绳,在井里泡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