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忌也缓缓坐起身,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指尖几不可察的微颤,以及耳根处一抹淡淡的绯色。

    他看着程戈几乎要把自己头发薅下来的架势,沉默了片刻,伸出了手。

    “别动。”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沙哑了些。

    程戈瞬间僵住,感觉那只带着习武之人薄茧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他耳后敏感的头皮。

    与他方才的笨拙截然不同,崔忌的手指灵活而耐心。

    轻柔地穿梭在纠缠的发丝间,一点点试着将那发辫解开。

    程戈死死垂着头,感受着脸上滚烫的温度和胸腔里失控的心跳,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敢抬头看崔忌,只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呼吸,以及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来的怪异战栗。

    他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了,要是再这下去,他觉得自己肯定会缺氧而死。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也不再试图理清自己狂乱的心绪。

    猛地抽出一直藏在袖中的匕首,寒光一闪,唰地一下,毫不犹豫地将那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割断!

    几丝断发轻飘飘地落下,落在枯黄的草叶上。

    程戈看也不敢看崔忌此刻的表情,攥着匕首活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般,踉跄着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他跑得太快,心神激荡之下,左脚绊了一下右脚,在茂密的荒草上狼狈地滚了滚,沾了一身的草屑尘土。

    但他丝毫不敢停留,飞快地爬了起来,继续往前冲。

    崔忌正要起身去追,那道身影却以更快的速度,又飞快地跑了回来。

    只见程戈冲回他们方才躺卧的地方,看也不看,一把抱起旁边那堆刚买的零食杂物。

    紧紧搂在怀里,然后又是一溜烟,头也不回地跑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荒草坡后。

    崔忌维持着半起的姿势,看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与自己发尾缠在一起的断发。

    表情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便是一声很轻的低笑。

    抬手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将那两缕纠缠在一起的黑发彻底割断。

    随后,目光在草叶间细细搜寻,小心翼翼地将草叶上的几丝头发拾起,一起拢在掌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程戈消失的方向。

    荒草起伏,耳边是风过草梢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方才未尽的波澜。

    他深邃的眸中情绪微沉,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等待。

    随即也迈开步伐,不紧不慢地朝着程戈离开的方向走去。

    远处,程戈抱着满怀的东西,心跳如鼓,脸上热意未消。

    只有风掠过荒原的声音,和他自己混乱的呼吸声相伴。

    ………

    程戈抱着那堆零食杂物,一路心慌意乱地跑回了营地。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钻进了自己的营帐,差点跟正要出来的凌风撞个满怀。

    凌风稳住身形,看着他这副满头草屑满脸通红的狼狈模样,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公子怎么独自回来了?可瞧见我家主子?”

    程戈一听他问起崔忌,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舌头像是打了结,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看凌风。

    “他……他还在……在后面……”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慌不择路,好像……大概……可能……是把崔忌一个人丢在那荒坡上了!

    “在后面?在哪儿?”凌风看着他这魂不守舍语无伦次的样子,有些疑惑。

    程戈努力回想了一下,抬手指了个大概方向,声音都带着点颤。

    “就……就那边……有个草坡……他应该……还在那儿……你去……你去接他一下……”

    说完,也不等凌风再问,低着头像只被烫到的虾米。

    一股脑地从他旁边窜了过去,径直冲进了营帐深处。

    凌风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指的那个方向,一脸莫名其妙。

    程戈此刻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根本没心思跟凌风解释太多。

    他低着脑袋,一股脑地窜到床边,二话不说,踢掉鞋子脱掉外袍就滚上了床。

    迅速用被子猛地裹住脑袋,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活像一只受了惊的缩头乌龟。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仿佛能听到胸腔里尚未平息的心跳。

    脑海里更是控制不住地开始循环播放刚才荒坡上的那一幕。

    崔忌靠近的脸,那专注深邃的眼神,还有唇角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脑瓜子嗡嗡地响,一个念头疯狂地盘旋:淦!崔忌为什么会亲他啊?!

    这他妈的对吗?他们两个都是男的,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怎么能亲嘴呢?!

    光是回想,程戈就感觉脸上的热度刚退下去一点又轰地烧了起来。

    脚指头在被子底下羞耻地蜷缩在一起,恨不得抠出三室一厅。

    他试图自我安慰,给自己找理由:“刚才……他刚才好像只是碰了一下,很轻……

    是不是不小心擦到了?对,一定是意外,是不小心!”

    他拼命想把事件往意外的方向引导,可无论怎么回想,崔忌那郑重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靠近,都清晰得不容辩驳。

    那根本就不是不小心!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最后,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了。

    还有之前他送行时,崔忌好像也亲了他脑门……

    “啊——!”程戈烦躁地在被子里低吼一声,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本就凌乱的发丝揉得更像一团草。

    他想不通,索性破罐子破摔:别想了!直接毁灭吧!

    想到这里不由地将被子紧了紧,没一会便没心没肺地睡死了过去。

    只留下帐外一头雾水的凌风,和那荒草坡上,正不紧不慢往回走的崔忌。

    第310章 你会吗?

    程戈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傍晚时分,绿柔进来唤他用晚饭。

    他才迷迷糊糊地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只刚钻出洞的土拨鼠。

    他贼头贼脑地先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问绿柔:“那个……崔忌呢?他在干嘛?”

    绿柔被他这做贼似的姿态弄得一愣,老实回答:“将军?将军还没回来呢,公子找将军有事?”

    “没回来?哦……没事没事!太好了!”程戈一听,瞬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他利索地爬下床,动作飞快:“吃饭吃饭!饿死我了!”

    心情放松,胃口自然也好了,程戈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然而,吃饱喝足后,一个更头大的问题摆在了眼前,晚上他还得跟崔忌同床共枕。

    光是想到这个,程戈就觉得刚吃下去的饭都要在胃里打结了。

    下午那蜻蜓点水却石破天惊的一吻,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这……这晚上还怎么睡一张床?

    面对面?背对背?好像哪种姿势都尴尬得能让他用脚趾抠出座城堡。

    “不行不行……”程戈搓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得想个办法避一避。”

    他灵光一闪:“对了!睡大通铺去!那么多兄弟在一起,总比单独面对崔忌强!”

    说干就干,程戈立马夹起自己的枕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士兵们休息的大通铺营帐。

    结果,才出去没一会,果断抱起枕头,又灰溜溜地蹿回了主帐。

    虽然吃苦耐劳是美好品德,但是有福不享就纯属浪费。

    回来看着那张宽敞舒适的大床,程戈又犯了难。

    直接睡?着实有点尴尬。再去大通铺?那是不可能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计上心头,招手唤来绿柔,凑到她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绿柔听完,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但还是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夜色渐深,崔忌处理完军务,回到营帐时,已是月上中天。

    帐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他径直走向床榻,却在榻前站定了脚步。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敏锐地察觉到,被子底下似乎……有东西在动?

    崔忌微微倾身,轻轻掀开了被子一角,下一秒就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崔忌:“……”

    只见被子底下,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奶娃娃正躺在那里。

    小嘴咂巴着,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光线和人影吸引。

    这会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

    看到崔忌靠近,那奶娃娃突然咧开没有牙齿的粉嫩牙床。

    朝他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小手还胡乱地朝空中抓了抓,发出“咿呀”的细小声音。

    崔忌看着这意料之外的床伴,先是愣了愣。

    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甚至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