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殊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廓和依旧使不上力的双腿,并未多言,只是转过身,微微俯下了身子。

    程戈看着眼前清瘦却挺拔的背脊,一时有些懵,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愣愣地看着他青色衣袍上融化的雪痕。

    “慕禹,”林南殊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背你出宫。”

    程戈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几乎要原地蹦两下证明自己。

    “不用不用!真的!我、我缓一下就好了,自己能走!这太麻烦你了……”

    林南殊侧过半边脸,视线落在他因窘迫而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他睫毛上那点将落未落的雪晶拂去。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自己衣襟上的落雪。

    “不碍事的。”他收回手,目光温润,看着程戈。

    “当日你将我从骨棱峰背回,一路险峻,也未曾听你嫌过我麻烦。”

    第213章 密谕

    程戈所有推拒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望着林南殊平静等待的侧影,终是慢慢咽下了所有的不自在。

    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趴伏上那看似清瘦却异常稳靠的背脊。

    林南殊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将他向上掂了掂,轻松地背了起来。

    程戈左手下意识地撑开了之前林南殊带来的油纸伞,举过两人头顶,右手仍紧紧攥着那个已经不算太暖的手炉。

    他的脚丫子悬在空中,因血液回流带来的麻痒而有些不自觉地轻轻晃荡。

    雪依旧下着,却仿佛不再寒冷。

    林南殊背着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踏过宫道上逐渐积起的洁白,朝着巍峨的宫门走去。

    油纸伞隔绝出一小片安静的天地,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轻响。

    程戈把发烫的脸颊悄悄贴近林南殊微凉的颈侧。

    无意间,似乎嗅到了一丝清冷如同雪松般的淡淡气息。

    宫墙深远,朱红在漫天素白中沉默地延伸。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把缓缓移动的伞,和伞下相互依偎的两个人。

    宫门肃穆,值守的侍卫如同雪中的松柏一动不动。

    直到他们看见林南殊背着一个人从深宫内苑一步步走来,才几不可察地流露出些许惊异。

    被背着的人裹在一件异常宽大的火红狐裘里,几乎被遮得严严实实。

    只勉强露出一双穿着官靴的脚和一只攥着暖炉的手。

    守卫按例上前,正要开口盘查,那红色兜帽里突然动了一下,一颗脑袋钻了出来。

    程戈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落进了雪光,笑嘻嘻地将一块腰牌递了过去。

    守卫冷不丁看到程戈那张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程戈看到他,眉眼弯了一下,语气中带着见到老熟人的惊喜:“兄弟,怎么是你啊?你又被调职了啊?”

    守卫接过他手中的腰牌检查,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下雪的缘故,含糊地应了一句。

    守卫检查好后,将腰牌递还给程戈,程戈笑眯眯地接过,说:“辛苦了,下次有空请你喝酒。”

    守卫:“........”你怕是不知道自己欠了我多少顿酒了,果真是每天上一当,当当都一样。

    听到这话,守卫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程戈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点生理性的泪花。

    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懒洋洋地嘟囔了句“好困……”。

    随即那红色兜帽往下一拉,整个人便软绵绵地趴回了林南殊的背上。

    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仿佛瞬间就睡了过去。

    守卫张开的嘴僵在了半空,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那守卫望着那远去的身,不由自主地跟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

    雪后初霁,暮色将王府的亭台楼阁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程戈裹着厚厚的毯子,歪在暖阁的软榻上,鼻尖微红,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果然是在雪地里跪久了,染了些许风寒,虽不严重,却也惹得府里一阵忙乱,灌下了好几碗姜汤。

    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炭盆里的火星,听着窗外雪水滴答的轻响。

    忽闻前院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与略显急促的通传。

    “公子,宫中有旨意到!”

    程戈一个激灵坐起身,毯子滑落也顾不得,心脏骤然擂鼓般跳动起来。

    他强压下喉咙口的痒意,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快步迎了出去。

    香案早已设好,宣旨的内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手持明黄卷轴立于庭中。

    寒风掠过,卷起他官袍一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紧张的气息。

    程戈撩袍跪下,垂首恭听,指尖因期待与不安微微蜷缩。

    内侍展开圣旨,尖细清晰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朗朗响起。

    “诏曰:朕绍膺骏命,抚临万方。察御史程戈,忠悃素著,志虑忠纯。

    前虽伤恙在身,然忧国之心未尝稍减,于源州积弊,屡屡陈情,坚请巡察,其志可嘉,其勇可勉。朕心甚慰。

    今特授尔巡按御史之职,代天巡狩,前往源州,稽核吏治,清查税赋,抚慰民生,纠劾不法。

    尔当仰体朕心,克尽职守,秉公执法,涤荡污浊,务使源州吏治清明,百姓安居。

    择日启程,责令半年之期,务须查明情弊,具本回奏。

    功成之日,朕不吝封赏,倘有负朕托,亦必严惩不贷。钦此。”

    圣旨宣毕,厅内一片寂静。

    程戈怔怔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的心坎上。

    直到那内侍合上圣旨,含笑说了一句“程御史,接旨吧”,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程戈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臣——程戈,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戈捧着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心中激荡尚未平复,正欲起身恭送天使。

    却见那宣旨太监并未移步,脸上那抹程式化的笑意反而收敛得干干净净,显出一种异常的肃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程御史,且慢。陛下……另有密谕。”

    程戈身形一僵,再度跪稳,心头猛地一紧,还有?

    管家见状,立马将周围人遣散离开,宫人摒退四方。

    只见那太监目光极其谨慎地扫视四周,确认庭院空旷。

    唯有风雪余寒盘旋,这才从另一只宽大的袖袍中,极为郑重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不过一尺余长的玄色铁力木长匣。

    匣身毫无纹饰,色泽沉黯如古井寒水,触目生凉。

    匣口处紧紧贴着一张明黄缄条,上面以朱砂御笔书就一个凌厉的“密”字。

    底下压着殷红的皇帝玉玺钤印,森严之气扑面而来。

    “陛下口谕,”太监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此乃国之重器,付与卿手。此去源州,非至山穷水尽,关乎社稷存续之顷刻,绝不可启,绝不可示人。见此物……如朕亲临。”

    第214章 不冷吗?

    “如朕亲临”四字,如同九天玄冰骤然灌入顶门。

    程戈浑身猛地一颤,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那只毫不起眼的玄色木匣。

    一股骇浪般的震惊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思绪。

    极致的震撼让他伸出去接匣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铁力木匣入手冰冷沉重,仿佛不是木料,而是凝铸的寒铁,压得他掌心剧痛,直坠心底。

    他喉头滚动,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推拒,或许是疑问。

    “陛下隆恩,天高地厚,程御史……慎之,重之。

    切记陛下嘱托,非万死之境,不可动用分毫,咱家……告辞了。”

    言毕,转身便领着随从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深的庭院门廊之外。

    徒留程戈一人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左手捧着绢帛圣旨,右手紧握着那只玄色密匣。

    方才接旨时的狂喜与热切,此刻已被这过于沉重的信任彻底冻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惶恐,以及一种被推至悬崖边缘不容回首的决绝。

    寒风掠过庭中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一明一暗两道旨意,只觉得这暮色沉得压人。

    就连吸入肺腑的空气,此时都带着铁锈般的凛冽寒意。

    他只是想离开京城而已,其他的并没有想那么多。

    之前那些慷慨陈词,也只是胡诌用来麻痹皇帝的而已。

    可如今,捧着手中的圣旨,所有文字都有了重量。

    而这源州,已非简单的巡查之地,而是真正的龙潭虎穴,生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