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作品:《谋心事故》 看清她的长相,桑予诺率先开口:“你是郑师傅的女儿吗?我是程诺。”
郑竹音露出个明显错愕的表情,回忆片刻,方才恍然道:“哦哦,程总的儿子,小时候我听我爸提起过你,说你学习好,叫我多看齐。”
她把垃圾袋暂时放在门外,请两人进屋落座。
庄青岩还没来得及开口,郑竹音就站到了桑予诺面前,很庄重地鞠了个躬:“我替我妈,向你们程家道歉。”
桑予诺起身,侧着避了避:“这是做什么……”
郑竹音直起腰,面色有些难堪:“当年我爸去世,我妈认定是事故导致。明明人社局给出七十九万的工亡金额认定,我妈却嫌少,觉得闹一闹就能多赔。
“她去公司闹,去你家闹,还联系媒体曝光,向法院起诉,就是想用舆论倒逼公司多赔钱。开出三百万天价时,我听她对我姨说,‘反正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云程最后能赔个一半,我也就满意了’。就因为这股贪念,害程总吃了两年冤狱……是我们家对不起你爸妈,对不起你。”郑竹音眼底泛出潮湿的泪光。
她用托眼镜的动作掩饰,快速抹了一下泪,声音更加低落:“云程破产前,我妈拿到六十三万,更加不满意,便觉得医院抢救不力也有责任,又把医院也告了。验来验去,最后才知道,我爸的死因是自身隐疾,跟医院、跟云程都没有关系。”
“后来呢?”桑予诺轻声问。他看了于获的调查资料,但还是想和当事人家属核对一下,细节是否属实。
“后来我妈按寻衅滋事被关了十天,还接受了调查,看是不是骗保骗赔……好在她只是轴、贪心,没有主观隐瞒病情的行为,不然就是诈骗罪。这之后,她才怕了,带着我搬家,不敢再提继续索赔的事。”
郑竹音再次深深鞠躬:“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你那时还是个孩子。”桑予诺虚扶了她一把,“要道歉,也是你妈妈去墓园向我爸道歉。”
郑竹音叹气:“她这两年开始失智,经常走丢,这个歉也只能我替她道了。我想拜托你,去给程总扫墓时,带上我们家这份深深的歉意吧。”
桑予诺转头看了庄青岩一眼,对她说:“一码归一码,我还是得告知你,当年的事故是我和这位庄先生引发的——”
“是我,与他无关。”庄青岩插话,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眶,“你爸这儿的伤,怪我。”
郑竹音并未露出意外神色,缓缓摇头:“那已经不重要了。法医鉴定很清楚,我爸在眼部受伤之前,脑动脉瘤就已经破裂……人是瞬间休克,在手术台、麻醉状态下走的,走得不痛苦。至于事故怎么造成的,对他而言,真的没有意义。”
桑予诺与庄青岩同时沉默了片刻。
各有亏欠,却又各为后人,隔着十五年时光,有些事……的确也该随风而逝了。
桑予诺从衣袋取出一张银行卡,放进郑竹音手里。
郑竹音吓一跳,连忙推回去:“这是做什么?”
“疾病工亡和事故工亡的赔偿标准是一样的。既然人社局认定了七十九万,我家当年只拿得出六十三万,还差十六万,算上这么多年的利息、薪资增长和通货膨胀……算五十万吧。请务必收下。”桑予诺再次将卡塞进了她手里。
在郑竹音推辞前,他再次开口:“就当这钱不是给你和你妈的,是你爸应得的那份抚恤金。他在工作岗位上病故,理应获得,由继承人代为持有。”
郑竹音见他态度坚决,这才不吭声了,捏着银行卡,想到母亲永不可能康复的阿兹海默症,以及自己当小学老师那点微薄的工资……最终,她收下了这笔钱。
“我会带我妈,去程总墓前上香。”她哽咽道,“谢谢你们,还愿意原谅我妈,愿意加倍支付这笔差额。”
临走前,桑予诺对她说:“你不用送下楼,我帮你把门口垃圾带走,顺手的事。”
望着他们走进电梯的背影,郑竹音以手捂嘴,潸然泪下。
离开郑家时,夕阳将巷子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桑予诺轻吐口气,看向身侧的庄青岩。庄青岩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
他们又去了一趟深市的工会,以双方共同的名义,向“深工守护”基金项目捐赠了一笔数额可观的善款。手续办完,走出工会大厦,晚风已带上了初春的暖意。
庄青岩随即给母亲雷向阳打了个简短的电话,告知赔偿与道歉已毕,这件事终告了结。
电话那头,雷向阳静默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予诺他,愿意见见我们吗?我们想亲自跟他道歉。”
庄青岩捂住话筒,转述了母亲的询问,目光落在桑予诺脸上。
桑予诺望向远处街灯次第亮起的流光,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做心理准备,也不想做。不过……请转告二老,我们两人会相爱终生。”
时间是一剂良药,而爱是真正的“慰平生”。
宝山园。
桑予诺与庄青岩站在程云坤的墓前,弯腰将两束白菊插入瓶中。
“……爸,我带我的爱人来看你。”桑予诺望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道,“你认识他,就是庄青岩,我口中的‘岩哥’。是那个总来找我玩,耽误我学习,又在我挨了你的揍,浑身青一道紫一道时,边小声骂你,边给我涂药的岩哥。也是那个跟我一起溜进车间,拉闸闯祸的岩哥。”
迎着松涛声,他深吸了口气,伸手拂去碑顶的落叶:“我看到残留的纸钱了,郑家来祭拜过了吧。郑师傅的配偶已经失智,由子女代为传达的忏悔,你会收下吗?
“还有我妈,总有一天,她也会来你的墓碑前痛哭,来求个内心解脱,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谅解她。但我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平静安稳、风雨不侵。”
“至于我,终于卸下十五年怨恨的重担,从无休止的算计中解脱,想与相爱的人一起过好下半生,无论你同不同意。”桑予诺停顿了一下,语气温和而坚定,“所以你还是同意吧,这样又赚了一个儿子。他很大方,会把‘天地银行’都买下来孝敬你。”
庄青岩没想到,桑予诺是这么“告慰”父亲的。
既然如此,他也便伸手揽住桑予诺的肩膀,对着墓碑说:“对不起,程叔,无论如何我都是事故的导火索。但有件事,还是得告知您——我和小诺早就结婚了,虽然意外离了个婚,但很快会复婚……爸,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他好,全心全意爱他,支持他做的一切。”
一阵惊风吹来,离枝的树叶在半空纷飞盘旋,桑予诺仰头看了看,嘀咕:“好像生气了呢。”
庄青岩却搂定不放,语气坚决:“庄赫明入了狱,当年受贿的事故调查人员也正被查处。我和我父母向您道歉千万遍,每年来上香祭拜,但我与小诺的婚姻事实,绝不会更改。您要是生气,半夜托梦来打我,别打他。只要我活着,就不许任何人再动他一个手指头。”
树叶飞旋了良久,直到风势散去,才力竭而落,沿阶积成一排,像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庄青岩点了三支香,插在墓碑前的香炉里:“等办婚宴时,我们在主桌给您留位子。您喝红的,还是白的?”
桑予诺:“……”
他悄悄扯了扯庄青岩的衣摆,做口型:我爸在下面也得戒酒——
庄青岩当即改口问:“您抽中华,还是万宝路?”
第62章 a-62 答案
fons接到父母电话,暂别表弟,飞去荷兰时,庄青岩与桑予诺也再次踏上图国苏木尔,“独家歌剧”别墅的草坪。
迎面而来的是两道流云般的欢腾影子——小马宝莉和彩虹。它们还记得他。
桑予诺挨个抚摸它们,心底那点因长途飞行和旧地重游而泛起的微澜,渐渐被温暖抚平。
这份欣慰持续到走上二楼,推开主卧的门。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或者说,倒流回了那个充斥着暴怒与毁灭的夜晚。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翻倒的家具,扯裂的织物,以及空气里似乎仍未散尽的、冷冽的怒火与绝望。
家政人员显然严格遵守了主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的禁令,将这片废墟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如同保存一个罪案现场。
桑予诺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庄青岩。
庄青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尴尬,懊悔,还有一丝被“公开处刑”的无措。他清了清嗓子,立刻扬声叫来楼下待命的阿姨,吩咐以最快速度清理干净。
趁着保洁人员忙碌的间隙,他走到那张大床边。地毯上,一个摔得扭曲的金属相框半掩在玻璃碴下。他蹲下身,小心地拨开碎片,将它捡起。
是那张照片——绿巴扎市场外,秋日阳光下,两只手共同握着一杯鲜红的石榴汁,像某种无言的牵绊,在镜头下定格。
他拆开相框背板,想取出照片看看是否受损。就在石榴汁照片的后面,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另一张照片悄然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