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容身后跟着方昭言的小毛驴,驴背上驮着个大筐,里面放了好几只小布袋,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

    穹天岛的接引弟子带着他们去了用于下午会谈的茶室,里面乌压压地坐了不少人,白小鱼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熟面孔,上次吹虫笛的紫衣女人。

    紫衣女人的脸色不太好,唇无血色,看起来有些虚弱。

    她跟在一位看起来快到五十岁的身形魁伟的中年男人身后,因为刻意保持低调,存在感并不强。

    默容也看到了那两人,大声说道:“那不是忘忧岛岛主柳厉吗,听说之前生了场大病,命都快没了,现在看起来,倒有些生龙活虎。以前那些传言,不会都是假的吧。”

    周围许多人的目光刷刷地落在了默容身上,颇有些打量玩味的意思。

    觉察到自己说错话,默容连忙以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一个字也不说了。

    方昭言正低头拿着一叠书卷,用自己制成的不必蘸墨水也能用的沥墨笔在上面涂来划去,完全不在意默容的言行。

    沉玉往丰岛席位的主座上一坐,目光冷然地扫过那些打量默容的人,后者或许意识到自己唐突,又纷纷将注意力收了回去。

    突然人群中有个蓝衣公子跑了过来,冲白小鱼和沉玉喊了声:“两位恩人,原来你们来自丰岛,我是李子问,上次在忘忧岛的破庙里见过一面的。”

    那少年长得剑眉星目,黑发尽数高高束起,说话时神采奕奕,白小鱼一时认不出,看了第二眼,才想起上次在皑皑林中迷路后,确实在破庙里与一个背着药篓的人有过一面之缘。

    坐在不远处的紫衣女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默默地转过身去与柳厉说话。

    沉玉抬眼瞧了瞧李子问,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白小鱼倒是开心地走了上去,对李子问说道:“原来是李公子,你上次伤挺重啊,现在想必是痊愈了,可喜可贺。”

    李子问道:“若是没有两位姑娘搭救,我可活不到现在。”

    从海中走出的鱼人,现在在忘忧岛到处都是,又有向邻近的蓝月岛迁徙的趋势,若是不加以遏制,除却沉了的浮梦仙岛以外,剩下这十一座岛屿怕是无一能幸免。

    李子问当时并不曾想到,自己会在悄悄登上忘忧岛挖取毒草时遇到鱼人群的围攻,更没有想到,它们竟然会给仙洲带来这么大的隐患。

    李子问师从李阳,是这位素有善名在外的医者最小的亲传弟子,医术不甚在行,炼药倒是一等一的好手,近年来几乎快与李阳齐名,求药的人已经踏破了门槛。

    沉玉见白小鱼已经搭话,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子问交谈了几句,得知其所在的蓝月岛担心之后粮食的自产恐有不足,李阳想与丰岛合作,解决自家岛上的粮食危机,沉玉欣然应允。

    李子问随后又去了忘忧岛的席位前,取出一只袖珍青瓷瓶放于紫衣女人面前,又将一张字条压在其下,没多说什么,径直回到了蓝月岛的席位上。

    他知道紫衣女人名柳婳,是忘忧岛岛主柳厉的独生女。他平日里经常悄悄上忘忧岛采草,几次偶遇柳婳训练毒虫,对方看见自己擅闯忘忧岛,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没为难过自己一次。

    李子问明白礼尚往来的道理,这日柳婳面色发虚,唇色发白,正是气血两亏之兆,自己身上恰好带了调理女子癸水的药物,便拿去卖个人情。

    柳婳展开了字条,看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蓝月岛主李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知道徒儿给的是什么药,认的是什么症状,待徒儿归来,就拿老藤木制成的拐杖在李子问背上狠狠锤了几下,嘴里念叨着:“人家是毒物反噬导致的体弱,你拿那劳什子去做什么?”

    白小鱼远远看了热闹,戳了戳沉玉的肩膀,问道:“那个老头子是谁呀,生气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真好玩。”

    沉玉道:“那是蓝月岛的医仙李阳,能医死人,肉白骨,从鬼门门口抢阴魂,确实好玩呀。”

    一旁捂着自己嘴的默容也插了一句:“老岛主还在世的时候,两人有阵子关系还不错,三天两头一起下棋呢。后来有了些矛盾,便再也没来往了。”

    原来还有这么层关系。

    茶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后面进来的都是白小鱼不认识的,进来一个就问沉玉对方是什么来历,逐渐对仙洲中最有名望的人有了些了解。

    最显眼的坐席上那几个相貌俊美的白衣男子是风华岛的人,这座仙岛上的人在其他岛的人眼中算是不务正业,整天研究妆面与制衣。

    边上那几个人来自银垣岛,擅长奇门遁甲、异兽驯养、蛊毒炼制,据说银垣岛中最出色的那群修行者,一人可抵千百人之势。

    再边上那几个粉衣少女是流离岛岛主的近侍。

    流离岛便是沉玉原本的故乡,岛上的流离一族是传说中七位古神之一的花神的后人,悉数都是女子。

    这一族的人崇尚绝对力量,以修行攻击型仙术为主要日常,对族人严加管制,禁止在此外的芜杂仙术上耗费过多的时间。

    虽然白小鱼不知道沉玉的出逃原因是什么,但流离宫听起来和她待了八年的“匣子”一样,是个很严格的地方,沉玉不喜欢自然有它的道理。

    沉玉能以丰岛岛主的身份参加仙洲大会,想来身份保护得足够隐蔽,流离宫那群人没认出她来。

    这两座仙岛在仙洲是实力最强,声势最盛的,它们的岛主目前都还没进入茶室。

    正说着,那几个粉裙少女的目光一亮,倏尔起身向茶室门口走去,神情殷切。

    众人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也纷纷噤了声

    原本神情适然的沉玉目光突然一黯,将头顶斗笠的帽檐往下按了一按,遮住了大半的面容。

    “流离宫宫主来了。”人群中传来了这样的话音。

    第12章

    遥遥听着环佩玎珰,一位身穿墨绿色牡丹纹羽衣的女人在一群粉裙少女的簇拥间来到了齐光殿。

    女人体态丰盈,眸光内敛,含笑生威。她手执一把墨绿色缎面折扇,扇面绘的是百花朝阳图,以金线勾勒,摇曳之间,流光溢彩。

    白小鱼起初只往人群那儿扫了一眼,暗想了五字:人间富贵花。

    适才窥见了她的神态,白小鱼在心下又默默评了八个字:面若桃李,冷若冰霜。

    “可真是,风华绝代。”不觉赞许声已经出口,白小鱼想起沉玉此前不太愉悦的神色,连忙以指尖按住了自己的唇。

    流离宫宫主和沉玉之间没准有什么过节,她还是少说几句吧。

    袖子里的喜蛇也想冒出头去看一眼,却被白小鱼给生生按住了。

    她搁着衣料,往那只蛇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暗示它安分一点。

    一旁的默容却兴冲冲地过来搭话:“对啊,流离宫宫主言疏,肤白貌美身段好,有胸有腰有臀,论仙术她在十二座仙岛上稳进前三,追求者能从穹天岛排到雪原岛,能谋善断,家财万贯,这世上不会有比她更完美的女人了。可惜……”

    沉玉嘴角勾出一丝嘲意。

    白小鱼扶额,然后默默地剥起了面前果碟里的瓜子。

    默容见没人搭话,又放轻了话音,自顾自地往下说:“她实在是太渣了,虽然只喜欢漂亮女人这点倒是很专一。无论是仙洲的女子,还是来自红尘,或是鬼门的,只要有芳名在外,都会被言疏视为猎物……”

    “默容。”沉玉淡淡开了口。

    默容一脸乖巧:“岛主有何吩咐?”

    沉玉扫了一眼面前的果碟:“你把这些瓜子的壳都剥了。”

    默容对着果碟里叠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瓜子,哭丧着脸:“啊?”

    方昭言安慰地拍了拍默容的肩膀:“出门在外,少说几句。”

    对言疏的风流韵事,此白小鱼其实很早就略有耳闻。

    言疏仗着自己是个美人,向来恃靓行凶,看上的人不管是独身还是已有仙侣,都会明里暗里地对其表达好感,她虽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极为知情识趣,结果猎物往往很快就会上钩,不用言疏主动,就自己送上门去。

    得到了,也未见得会珍惜,短则三两天,十天半个月,长也不过一年两年,新人变成了旧人,也就失去了言疏的宠爱。

    要是能及时抽身也就罢了,可惜那些曾被言疏看上的女子,大多留恋往日的温存,频频向其示好,又不得回应,白白耽误了韶华。

    合时纵使横刀夺爱,也算得两情相悦,散时只道是感情淡了,旁人也无可指摘,久而久之,言疏的薄情寡性,也仅仅是成为了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没给她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言疏落座后,有两名年轻女子在她左右分别坐下。

    一人身穿梅子色衣裙,语笑嫣然,视线不离言疏。

    另一人着烟青色衣衫,以薄纱遮住了双眸以下的容颜,不茍言笑。

    柳叶般的眉下,那对眼眸像是含着水雾一般,温柔而又多情,左目之下,一粒细小的痣被面纱遮去了一半,看起来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