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几道视线同时注视的风青景,手里那根笔不转了。

    他眯着眼看着台上那个穿灰衬衫的男人,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最后消失不见。

    他的脊背离开了椅背,坐直了。

    此时,他觉得坐立难安了。

    王贤元看着骤然转换的氛围,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在几个评审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风青景紧绷的侧脸上。

    怎么回事?

    他们瞒了啥?

    怎么都看风青景?

    灯光彻底暗下去的瞬间,舞台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好像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大屏幕亮起。

    一行白色小字缓缓浮现,字体是瘦长的宋体:《双圣》

    画面切入。

    荒野。

    天空上灰蒙蒙的云层厚得像是要坠下来,风从看不见的尽头吹过来,枯黄的草没过脚踝,草茎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整片荒原都在风声里瑟瑟发抖,好似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喘息苟活着。

    一个握着刀的男人站在草丛里。

    刀身上沾着血,那血顺着刀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草叶间。

    男人一身褴褛破麻衣,衣襟大开地露出精瘦的胸膛,胸口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旧疤,最长的从锁骨一直拉到肋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那被乱发遮住的五官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光。

    只有沉沉的暗,像是所有生机都已失去之后剩下的灰烬。

    镜头拉远。

    他脚边躺着几具尸体。

    都是穿着官兵盔甲的尸体。

    有的尸体手里握着刀,但手指已经僵了。

    有的脸朝下的趴着,后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在风里微微颤动。

    最远的那具尸体旁边,跪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灰扑扑的布裙,裙摆上沾满了泥和草屑。

    她的头发散乱,有几缕被汗和血糊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男人提着刀朝她走过去。

    镜头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踩过枯草,踩过血迹,踩过那些死去的官兵,然后在女人面前停下。

    把刀尖往泥土里一插。

    女人抬起头。

    镜头推近对准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生得很好,眉形弯而细,眼尾微微上挑。

    只是此刻被泪水糊得狼狈,泪痕在沾了满是泥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浅沟。

    但她的眼睛很亮,那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贪婪的韧劲。

    男人把刀从土里拔出来,刀尖转向女人——但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青色的长衫已经被血染透,胸口一片深黑。

    他还有一息尚存,胸膛微微起伏,每起伏一次,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咕噜声,那是血涌上来的声音。

    那是女人的丈夫。

    一个读书人。

    刚才在乱兵中被官兵扎了一刀。

    女人低头看着丈夫,又抬起头看着男人。

    “你要杀他。”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男人没有说话。

    镜头给了站起来的女人膝盖一个特写,裤子的布料被撑出一个凸起的弧度,那是膝盖在发软、发抖。

    但她撑住了没有倒下去的站在了男人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但仰着脸,下巴抬起来时,目光不躲不闪的直直看进他眼睛里。

    “你要杀他。”她又说了一遍。

    男人的眼睛动了动,那生机已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你是他妻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长时间没有说话的人突然开口。

    “我是。”女人说。

    “你能救活他?”男人问。

    女人无言。

    她救不活。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起她的乱发,露出额角结了薄薄的痂,边缘还有一点红肿的伤口。

    “我救不活他。”

    男人看着她的目光很沉,沉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眼睛里。

    女人就站在那里任由他看。

    “但你得救他。”

    男人的眉毛动了动,那是整张脸上唯一的变化。

    “怎么救?”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丈夫,那个读书人的呼吸已经更弱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喉咙里的咕噜声也停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已经不动了,但还有最后一口气吊着。

    她又抬起头:“你给他一刀痛快的,然后帮我挖个坑埋了他,埋深一点,别让野狗刨出来……”

    男人盯着她,盯了很久。

    久到弹幕开始飘过。

    “卧槽,这个女人……”

    “她那个眼神,我头皮发麻。”

    “清醒得可怕啊,在乱世,野狗也指人吧,所以她的意思是别让丈夫的尸体成了食物。”

    “她知道丈夫活不成了,但她要的不是让他活,是让他死得不痛苦。”

    “而且她还要男人亲手埋——这是要让杀人的人记住啊。”

    “埋深一点,别让野狗刨出来……这句太狠了。”

    “这开局,太他妈带劲了。”

    男人如了她愿。

    刀身立在两人之间在风里微微颤动。

    刀刃上还沾着血和泥,那些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淌进土里。

    “你不怕我?”他问。

    女人看着那把刀身映着灰蒙蒙天光与蔓延的血迹。

    她看了很久,久到弹幕又开始躁动后,她才抬起眼看着他:“怕,但我想活下去。”

    男人的嘴角动了动。

    那动作太轻了,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镜头捕捉到了那是可以称之为笑的东西,或者该说是一个人很久没有笑过之后,脸上的肌肉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

    “行,你跟着我。”

    女人没有道谢,她只是弯下腰把那个读书人的眼睛合上。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眼皮时,顿了一下——因为眼皮还是温的。

    她合上他的眼睛后站起来走到男人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个位置不远不近恰好在他的影子里。

    镜头拉远,升上去。

    荒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

    男人握着刀,身旁是新坟,女人跪在新坟前。

    画面渐暗。

    一行白色小字浮现:三年后。

    第204章 《双圣》

    军营。

    篝火燃了一整夜,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炭火在风里明明灭灭,把周围几张脸照得忽隐忽现。

    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饼慢慢嚼着。

    三年过去,他的脸还是那么瘦,但眉眼间的死气淡了些。

    他有了名字。

    在这三年里,手下的人开始叫他将军,再后来叫他主公。

    但他自己很少提名字,别人问起,他只说姓陈,单名一个烈字。

    陈烈。

    烈火燎原的烈。

    阿蘅坐在他旁边,膝盖上铺着一张破旧的地图。

    她借着炭火的微光在上面勾画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看看远处哨兵的影子,又低下头继续画。

    三年过去,她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只是瘦得下颌线比以前更加分明了,眼底那潭水也更深了。

    她的名字是他给的。

    那天他们从荒原上离开,走了几天几夜,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村子。

    村子已经空了,人都跑光了,只剩下几间破屋和一些散落的杂物。

    她在一间屋里找到一件还算干净的旧衣,换上走出来时,他正在院子里磨刀。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该有个名字。”

    她回:“我没有。”

    在这之前她是吴三娘,嫁人后她是小吴氏。

    他想了想,说:“跟着我的人都姓陈,你也姓陈。”

    她点了点头。

    他又想了想,说:“你叫陈蘅,蘅是一种草,生在荒原上,风刮不倒,火烧不死。”

    她应:“好。”

    他又想了想,说:“字……等你有了功业,自己取。”

    三年过去,她还没有取字。

    但她有了功业。

    陈烈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侧过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专注的侧脸照得柔和。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甲缝里有泥,有血迹,但她浑然不觉。

    “还在想明天那一仗?”他问。

    陈蘅抬起头,看着他:“在想打完这一仗之后的事。”

    他挑了挑眉:“之后?”

    “这一仗打完,淮水以北,就全是我们的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他反问。

    陈蘅放下手里的地图转过身正对着他。

    火光照在她眼睛里,把那潭深水照出一层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