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意思极为精炼。

    以闻淮的洞察力,准确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普通百姓摆脱贫困。”

    “乡间村里振兴产业。”

    “以人为本,可持续发展。”

    “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闻淮收起笑意,紧盯着宋溪。

    这些话说起来简单。

    但其中深意,却让人忍不住侧目。

    古往今来,就没有宋溪想象中的世界。

    如果连乡间都能有“产业”能“富裕”。

    那其他地方,又会是什么景象?

    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更的大到不能再大的空话。

    以闻淮的见识来看。

    短短八个字,包含的竟是儒家的“天下大同”,道家的“逍遥齐物”,墨家的“兴天下之利”,法家的“国富强兵”,甚至还有佛家“明心见性”之感。

    古今多少朝代,能达到一样,便可称之为盛世。

    宋溪好贪心,竟然全都想要。

    闻淮叹口气:“对我的要求也太高了些。”

    作为文昭国最高统治者。

    臣子的心愿,便是对他的期待。

    宋溪下意识想说,不是对你的,只是有这个目标。

    但他忽然发现,作为文昭国“主人”,闻淮天然对这个国家有掌控感。

    闻淮把天下视作掌中物,作为自家私产。

    故而也会对天下负责,这个“负责”虽然不见得有多少。

    但他天然认为,他对这个国家有责任。

    有人对他提出要求,他不见得会去做。

    但却把此项要求,视作他的义务。

    某种程度上,竟然是权责一体。

    宋溪读的圣贤书与闻淮读的是同一本。

    他既了解当臣子的角度,也在闻淮那了解过当天子的角度。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溪道:“你可以做到的。”

    闻淮更想笑了,倒了两杯茶,亲自端到宋溪面前:“太高看我了。”

    这话并非谦逊。

    闻淮就不是个谦逊的性子。

    这是实话。

    宋溪说的那个世界,那个想法,那个结合了儒道墨法佛的理想世界,实在遥不可及。

    闻淮见他吃了茶,摸摸宋溪下巴:“不现实。”

    闻淮是个很自信的人。

    他明白自己手里的权势,明白自己拥有什么,更知道自己身份地位。

    这些东西造就了他的性格。

    或许在外人看来过于自傲。

    但拥有这些的人,并且明确知道自己拥有的人,自信是再正常不过的。

    即使是他,也斩钉截铁说不可能。

    可宋溪却捧着茶杯,认真道:“会有这个世界的。”

    “真的闻淮,会有的。”

    宋溪没有阴阳怪气喊皇上,也没有恭恭敬敬称陛下。

    只是轻声告诉闻淮,会有的。

    他见过。

    虽然并不完美,但真的在朝那个方向前进。

    见闻淮在听,宋溪跟他解释:“拿我手中的茶盏来说。”

    “如果告诉千年前的人,骨头制的茶盏太落后,陶制的太粗糙,青铜做的有毒,以后会有精美无比,且能走入千万间的瓷器,他们会信吗?”

    “不管信不信,但这么复杂的瓷器还是做成了,皇家的制作精良,农家的也很实用。它们都在发挥应有的作用。”

    “我觉得,这个世界就像瓷器一样,会越来越好,会朝着现在的人永远想不到的方向前进。”

    宋溪笃定道:“我说的那八个字,一定会实现的,真的。”

    两人手中的茶盏一模一样。

    被宋溪拿在手里的时候,愈发显得漂亮。

    好像它不只是个茶盏,而是几千年来的见证。

    宋溪不是在说大话。

    他就是相信,并且愿意朝那个方向努力。

    闻淮感觉自己变得很小。

    很渺小。

    之前的自信勇气,在这种信念里,衬托的太渺小了。

    明明自己才是手握权势的那个人。

    他张张嘴,宋溪就要立刻脱衣服。

    他抬抬眼,宋溪就要躺在龙床上。

    两人都知道,宋溪的尊严和未来。

    其实系在闻淮的良心上。

    就算宋溪大声争吵,就算他的笏板砸在闻淮脑袋上,也不过像大宝小宝挠人一般。

    不会生气,不会愤怒,因为闻淮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因为即使宋溪考上状元,以后为官做宰,都在闻淮之下。

    永远的,不可更改的。

    但这个掌控感,在宋溪理想面前变得渺小了。

    小的让人发笑。

    闻淮的掌控变成了虚张声势。

    宋溪的笃定才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坚定。

    在这一刻,宋溪变成了那个掌控者。

    掌控高位的闻淮为他着迷,为他发疯。

    闻淮没有委屈自己,按着宋溪脖颈,在他唇瓣上细细亲吻。

    两人吃了一样的茶,两人都有各自的渺小与掌控。

    “那就试试。”闻淮道。

    宋溪擦着嘴唇从垂拱殿出来。

    神经啊!

    试就试。

    亲他干什么。

    闻淮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自己都努力锻炼了,还是推不开他的。

    是真的推不开,一点也推不动的那种!

    门外的夏福讨好笑笑,还道:“宋修撰慢走。”

    宋溪明明要快走。

    但有一内阁大人走得比他更快,直奔垂拱殿而去。

    夏福低声道:“这位是苏阁老。”

    十二位阁臣之一,户部左侍郎苏大人。

    他这么着急去见皇上,大概率跟盐平府之事有关。

    宋溪回到翰林院,盐平府的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钦差出发,盐平府必然会有大变动,这点毋庸置疑。

    苏阁老过去,肯定是求情的。

    这些事不会牵连到宋溪,毕竟没人知道其中联系。

    至于里面弯弯绕绕的争斗,闻淮也会处理妥当。

    宫斗政斗,没人比他更专业了。

    宋溪把编纂好的《乡试录》交上去,继续带着庶吉士等人编《会试录》。

    这次进度快了不少,即便炎炎夏日,众人也不懈怠。

    之前去各部串门的庶吉士们,最近也老老实实的。

    苏阁老最近心情不好,连带着下属也没个好脸。

    谁也不想去触霉头。

    等六月中旬,会试录彻底编纂完成,盐平府的事情也了结了。

    朝野上下,都在讨论新皇登基后第一大案。

    反正明面上消息是这样的。

    五月下旬,江巍江大人被调去盐平府做学政。

    他一家四口刚踏入赴任地界,便收到数十封匿名书信。

    里面讲的是同一件事。

    盐平府去年乡试资格考有问题。

    江大人按兵不动,到了府城后与当地官员,以及下面县学官员交际应酬,只当无事发生。

    但实际上暗中调查,发现的各地乡绅官员恶行。

    不少有真才实学的秀才不允许考试,硬生生让一群纨绔子弟抢了乡试考试资格。

    江大人一边收集人证物证,一边同皇上汇报情况。

    远在京城的皇上看到证据,立刻派出钦差前往盐平府调查真相。

    如今六月十五,钦差已经把各县涉案官员乡绅三百九十多人统统羁押,依照律法一一审判。

    此案涉及范围极广,至少要到年底才能结案。

    又因盐平府知府玩忽职守,现在已经押回京城。

    原本的盐平府学政江大人,则代任知府,协助钦差办理此案。

    有江大人在,原本满腹委屈的秀才们终于喜笑颜开。

    他们相信江大人会主持公道的!

    事情到此,后面按照章程一一处置便是。

    但苏阁老的族人也牵连其中,少不了向皇上求情。

    而苏阁老的政敌若不借机发难,那就不是他们了。

    如此大案,大家肯定会讨论。

    又因宋溪跟江大人联系颇多,不少人还问他盐平府近况。

    宋溪知道的自然详细,毕竟还有闻淮那边一手情报。

    但实际讲起来,也只说大家都听过的。

    只有跟景长乐、戚元任、许滨私下来往时多说几句。

    趁着休沐,他们三人都来宋溪家中。

    听了最新进展,全都深吸口气。

    “苏阁老族人众多,自然牵连其中。”

    “还有些县里直接逼着秀才不准考试,还让他们不能继续求学。”

    “至于欺行霸市,买卖公田,已经不用多讲了,等他们所犯罪行列出来,只怕一张纸都不够写。”

    戚元任恨恨道:“我以为我老家的乡绅恶霸就够坏的,他们盐平府的秀才竟然更惨。”

    许滨也点头,他也有同感。

    “总之会依照律法处罚,估计年前该砍头砍头,该流放流放。”宋溪最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