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去的时候,江大人家里刚做好饭,见他过来还有些诧异。

    “宋修撰,你怎么来了。”

    宋溪是个好友不少,但私下里从不结党营私的。

    这点从他婉拒各路姻亲就知道。

    之前乡试会试,那么大官给他名帖,也不见他主动上门交际。

    所以江大人才会这般诧异。

    宋溪不知怎么开口,反而是江大人又道:“是修撰馆出什么事了吗?”

    说话间,江大人让家人先吃饭,带宋溪来到书房。

    这书房不算大,里面有一张大书桌,两处小书桌。

    江大人笑:“夫人平日教两个孩子习字,东西杂乱了些。”

    私下里的江大人没那么苦大仇深,应该也跟家里妻儿和睦有关。

    宋溪开口道:“江大人,您去盐平府赴任,会带着夫人孩子吗。”

    “肯定带啊。”江巍肯定道,“这一去就是三年时间,怎么能把他们丢下。”

    江巍笑:“也不怕你笑话,若没有他们陪伴,我早就想辞官了。”

    “说吧,有什么事吗。”

    宋溪看了看那两张桌椅,为难道:“盐平府的问题,只怕比想象中还要大。”

    宋溪把事情说出,看江大人的选择。

    盐平府学生跟当地官学积怨已深。

    见新学政过去,肯定会去诉说冤情。

    江巍要是选择视而不见,跟当地官员同流合污,确实可以保一家太平。

    但他要是这种性格,就不会如此清贫。

    如果选择帮学生申冤,查明真相?

    那更是笑话一桩。

    到时候他,连带他的妻儿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按照江巍性格,大概率会像现在这样,两边都不站,两边都不管。

    但问题是,盐平府的学生怨气只怕比想象中还要深。

    稍有不慎,还是一家子老小都有危险。

    江巍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们来回踱步:“多谢你发现这件事。”

    江巍三年前到翰林院修撰馆。

    那时候翰林院运转正常,自然接触不到四年前的各地乡试录。

    今年也是偶然,宋溪他们这批新科进士在修去年的记录,恰好闻淮对数字极为敏感。

    阴差阳错下,这才发现盐平府的“秘密”,否则这些数字就要在文山会海的数据里掩埋了。

    到那时候,不明真相的江巍去到盐平府,日子就难过了。

    至少现在,他可以选择不带妻儿。

    就算有问题,也冲着他自己来。

    江巍颓然坐下,开口道:“近三千学生不得参与资格考。”

    “想来,大半都是没有家族撑腰,成绩又有潜力的秀才。”

    否则不会被那么针对。

    近三千人的大好前程,就这么被耽误了。

    或者,他能做点什么?

    但凭借一己之力,他江巍又能做什么。

    宋溪低着头,深吸口气道:“考生人数不对,是皇上先发现的。”

    宋溪隐去其他,只道:“我今日去垂拱殿汇报乡试录修撰情况,皇上先发现的盐平府考生人数不对劲。”

    此言一出,江巍立刻看过来。

    皇上有意惩治?

    若能得到皇上许可,那倒是有机会替考生们申冤!

    “皇上还说了什么?”

    “让我查了前些年的数据。”宋溪说完,又道,“若皇上允许查下去,此事就能办成?”

    “肯定啊!”江巍大声道,“皇上授意,谁敢不听?”

    以新皇手中之权力,话柄之重要。

    得到他的首肯,自己定然把事情查的水落石出。

    但问题是。

    皇上发现了异常是一回事。

    允不允许继续查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盐平府是苏阁老的老家。”江巍道,“这位苏阁老从皇上在潜邸时,便一直追随,实打实的从龙之功。”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地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不用查就知道,敢这么欺负当地秀才,必然有苏阁老族中之人参与。

    其他人在当地没有这般权势。

    两人瞬间冷静下来。

    宋溪稍稍明白了梁院长当初的处境。

    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江巍已经在苦笑了,最后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溪刚要说什么,就听江巍轻声道:“管他呢,还是要去试试。”

    “明日我去面圣,看看皇上想法。”

    江巍这样讲,就是抱了一丝希望。

    万一皇上心情好呢,万一皇上早就想整苏阁老呢。

    但他心里明白。

    明日能不能见到皇上还是两说。

    更别讲皇上愿不愿意一查到底。

    宋溪听此,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他也不知道闻淮会如何选。

    勤勤恳恳为皇帝做事的苏阁老重要,还是近三千秀才重要?

    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答案。

    齐明元年六月初一。

    一身深绿六品官服的翰林院总修撰江巍求见圣上。

    按理说六品小官,帖子都递不上去。

    好在他是翰林院的官员,这又有些特殊了。

    在宫外等了两个时辰的江巍,终于得到消息。

    “走吧,陛下得闲了。”

    江巍谢过太监,快步跟上去。

    到了垂拱殿,江巍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盐平府的学生并不会影响大局。

    皇上顶多弥补安抚,不会深究到底。

    但若能求到弥补之法,也算对当地学生一个交代。

    至于求个公道?

    那可太难了。

    “进去吧,谨慎说话。”

    江巍点头,走进让他心情复杂的垂拱殿内。

    此事的翰林院修撰馆。

    去年乡试录的编纂已经到了尾声。

    两组庶吉士彼此检查对方成果,期盼找到其中错误。

    当然,没错漏最好,等乡试录交上去,就可以做今年的会试录。

    以现在的进度,顶多到七月份,他们就可以着手调任的事了。

    到时候既有翰林院的清名,还能在各部熟悉差事。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走上官途。

    宋溪也没闲着。

    他作为审阅的最后一环,所有乡试录都要过目。

    若他这里出错了,那发到各地的乡试录都会出错,故而必须格外谨慎。

    宋溪看了看皇宫方向,又看看隔壁江大人的书桌。

    江大人说去面圣,已经去了三个时辰,见到人了吗?

    宋溪手指微动。

    要不要去看看。

    只是这一去,就真的是枕边风了。

    “宋修撰!”

    江大人急匆匆跑过来,连大房间的庶吉士都听到动静。

    但江总修撰跟宋修撰的房门被紧紧关上,大家只能继续忙自己的事。

    不过江大人为何这般激动啊。

    “宋修撰。”江大人把手里的密令拿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宋溪急忙接到手里,正是闻淮的亲笔信。

    命江巍彻查盐平府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乡试资格考一案。

    另派四名禁卫军暗中协办,可与京城随时联络。

    不仅给权,还给人手。

    既能保证不受阻力,甚至还有兵可用。

    江巍激动万分:“谢主隆恩。”

    “皇上圣明啊。”

    “对了,三日后我便出发去盐平府,四名禁卫军假做家丁随从。”

    “妻儿也能跟去了,既是迷惑对方,也是皇上恩典。”

    江巍没想到,他这一趟,收获竟然这般大。

    皇上允许他彻查不说,还给了莫大支持。

    本以为在盐平府做学政,还是做不成事。

    谁能想到,皇上竟然如此圣明!

    宋溪看完这封密信,长舒口气:“盐平府三千学生的冤情,定能公之于众。”

    苦读多年不得考试。

    这种愤懑岂是能用言语诉说的。

    只有把真相公之于众,还他们一个公道,才能稍作弥补。

    近三千人,三千个家庭的努力和牺牲必须被看到。

    江巍更郑重道:“此事也要多谢你。”

    “皇上说,是你做事细致,汇报得也仔细,否则还发现不了这个疏漏。”

    宋溪沉默了下,又道:“也是皇上记忆力好,四年前的数字还记忆犹新。”

    这倒是真的。

    闻淮接触过的文书浩如烟海。

    能记住一个地方的某个数字,确实是天赋异禀。

    但这显然更可恨了。

    有能力不去做,比没能力不去做更让人头疼。

    宋溪没法评价,但江大人显然对皇上改观了,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皇上圣明。

    宋溪只道:“有什么事及时通信,我好歹也在京城,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江巍笑道:“好,我肯定不会客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