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淮知道梁院长见多识广,既然帮着隐瞒,就不会再生事端。

    而且梁院长的态度,则让他有些不爽。

    老头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不管是王夫子的事上。

    还是自己跟宋溪之间的关系,他的处置方法都一样。

    静观其变,事缓则圆。

    闻淮不用多想就明白,在梁院长心里,自己跟所谓王夫子区别不大。

    都会害了宋溪,但院长又相信事情都可以解决。

    只要不影响以后的名声,暂时忍忍罢了。

    梁院长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他不插手还有另一个原因,让闻淮更加不爽。

    这样的小情侣他见多了。

    爱的时候确实甜甜蜜蜜,总是经不起风浪的。

    有朝一日闻淮登基,宋溪为官,关系大概率维持不下去。

    到时候各自成家立业,自然分开。

    当老师的,何必在这个时候做恶人。

    有时候不做讨论,就是一种轻视。

    轻视这段感情。

    闻淮坐着车离开,还能听到有人讨论宋溪的事。

    但他不能停下询问,也没必要主动出面。

    似乎又证明,梁院长的轻视合情合理。

    “回东宫。”闻淮冷静下来。

    他相信宋溪,也相信自己。

    此时的第四书斋,裴训导跟周助教已经到了。

    书斋周围来了不少学生,打眼一看,不止西院各个书斋学生在此,还有几个特意换了常服来凑热闹东院举人。

    中间的王翰毅汗如雨下,在宋溪的文章上吹毛求疵,一定要找出弊端。

    还是那句话,但凡想从文章里找出问题的,那可太轻松了。

    曲解文章极为简单,断章取义,说话只说一半,都是惯用手段。

    若再利用自己夫子身份为背书,以此展示权威,那这个学生的文章,就会被踩到谷底。

    王翰毅这一招百试百灵。

    以前在不少学生身上都施展过。

    意志稍微脆弱点的学生,都会他这一套摧毁。

    但在宋溪这,好像一切刻薄话语,以及师长威严都不作数。

    就像王翰毅之前说宋溪看似尊孔孟,实则文章里透着叛逆。

    对孔孟都能平视的学生,何况对一个毫无道德的夫子。

    王翰毅一边念宋溪的文章,一边硬生生挑毛病。

    可他每说一句,就会被宋溪合理驳斥。

    或者说并非驳斥,只是毕恭毕敬的解释。

    刚开始还只有第四书斋的学生们帮腔。

    等其他书斋,甚至东院举人都来的时候。

    王翰毅每曲解一句话,都不用宋溪开口,便有学生反驳。

    你说这句话不对?

    那请问哪里不对?

    若要改的话,你要如何改?

    排比不好,对比不好?

    王夫子的高见呢?

    西院学生还好,大家都是秀才。

    即便西院第一名邓潇邓秀才,也只是跟宋溪一样,不管口中如何应对,但两人态度谦卑,完全的学生姿态。

    但东院举人一来,对王夫子牵强附会的批评就不留情面了。

    “毫无古文之风?”

    “这句话化用《庄子》,之前也被《文书草堂笔记》引用过,这位大儒的话,竟然毫无古文之风?”

    “王举人,你没读过这位大家的时文?”

    “行文果断,被你说成武断?这又是何解。”

    “王举人你的八股功底,到底还有多少?”

    西院既然是秀才,又是学生。

    不好说的太难看。

    东院举人哪管那么多。

    你又不是我老师,咱们也都是举人。

    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最关键的,还是宋溪的文章足够好。

    如果这种文章都能挑刺。

    那天底下的学生都不要学了。

    怪不得王翰毅满头大汗已近虚脱。

    以他的水平,不可能不知道宋溪今日文章已然脱胎换骨。

    不是自己能挑刺的了。

    看到周助教跟裴训导过来如蒙大赦。

    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会递台阶,他也能赶紧脱困。

    裴训导一来,确实第一时间呵斥众学生们,连东院举人都要乖乖听话。

    谁让裴训导既是进士,为人也让大家敬重。

    “二月头一日,不好好读书,在此瞎胡闹什么。”

    “其他时候也就罢了,偏偏今日有贵客到访。”

    “让贵客看了笑话,人家当着院长的面问,书院起了什么争端!”

    贵客?

    还当着院长的面问?!

    王翰毅本来以为有救了。

    可听到这话,差点栽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哪位贵客。”

    周助教看了他一眼,心里叹口气。

    都是读书人,都是当夫子的。

    学生纵然有错,也该大度原谅。

    但他跟宋溪的争端,本就是夫子有错在先,即便学生不留情面,当夫子也该退一步,以后不来往便是。

    可他倒好,跟学生杠上了。

    哪有半点师德。

    今日这场闹剧,也是他自找的。

    周助教跟裴训导没有回答王翰毅的问题,反而对聚集在此的学生们道:“太子殿下赐书一千套,院长留下三百套,已搬进藏书阁。”

    “现在过去借阅,还能借的到。”

    “再晚就要等其他同窗看完了。”

    太子赐书?!

    以《心鹄》为首的那套书?!

    话音落下,机灵点的学生已经往藏书阁方向跑了。

    至于贵客是谁,已然不用多讲。

    整个明德书院,甚至整个南山都知道。

    殿下亲临明德书院赐书!

    刚走没多久!

    第四书斋这场风波被天大的好消息掩盖。

    但人群中间的王翰毅嘴唇颤抖。

    为什么偏偏是今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丢人?!

    宋溪明明是个蠢人。

    九岁入学时被说几句,眼泪就直接掉下来。

    大哥小厮欺负他,也只敢瞪着眼不说话,然后偷偷抹眼泪。

    听不懂讲课,便自己硬啃四书,根本不敢多提问。

    当夫子的脸色一变,他便察言观色闭嘴了。

    怎么如今变成这样。

    变得这样难缠。

    而他要被自己欺负过的幼童拉下马。

    太子殿下面前闹了一出好戏,他已经完蛋了。

    其他人都跑去借书,宋溪并未离开,直视王翰毅的眼睛。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周助教赶紧阻拦,裴训导也觉得诧异。

    按理说宋溪不是这样的人。

    很多事情,他不怎么计较的。

    看来这王翰毅私下做的事,只会更过分。

    好在此刻只有他们四个在场。

    王翰毅为了面子不会说出去,自己跟周助教当没听到好了。

    “宋溪,去借书吧。”裴训导道,“王夫子辛苦了,先回夫子院休息。”

    周助教把宋溪的文章拿回来,再把其他学生文章也收好。

    等宋溪离开时,隐约听到裴训导道:“王夫子脸色不大好,想来最近不好教书,最近由周助教代八股课。”

    周助教称是,王翰毅唯有答应的份。

    事情闹成这样,还闹到贵客跟前,王夫子作为始作俑者,最近或者说以后,都不宜露面。

    大白话便是。

    王翰毅被停课了。

    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

    就要看情况。

    宋溪走出书斋,表情格外放松。

    他做得越好,某些人就会过得越差。

    想回来教书?绝对不可能。

    宋溪并未去藏书阁,直接回了号舍。

    一个是那些书他都看过了,而且闻淮肯定会给他留一套。

    二是现在去也晚了啊,没必要再去挤。

    难得悠闲片刻,宋溪甚至有了煮茶的兴致。

    直接在号舍前的小花圃里升起小炉子,认认真真泡了壶茶。

    想到自己辅修的功课,又翻出一幅棋盘,摆在花圃里。

    乐云哲,萧克,廖云,还有西院第一邓潇“抢”书回来,就看到宋溪一手喝茶,一手研究棋谱。

    “好啊,惹了那么大乐子,还这般悠闲?”邓潇愈发欣赏宋溪,“文章做得好,人也有意思。”

    今年二十四的邓潇,来明德书院已经五年。

    但像宋溪这样的同窗,他还头一次见。

    本来以为他怒怼王夫子已经够有魄力。

    今日这文章更出乎他的意料。

    好文采,好文章,好魄力。

    现在嘛,好悠闲。

    宋溪看他们,笑道:“快来吃茶。”

    王夫子“品读”自己文章时,他们都帮了忙的。

    宋溪煮茶也是请他们吃。

    当然,还有东院举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