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好冷……”

    止不住地呢喃,声音低微破碎。

    视线开始模糊,高台上的血色和白雪混成一片晃动的虚影。

    耳畔人群的嘈杂远去,只剩下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无力的心跳,以及反复回荡在脑海中的“冷”。

    雪越下越大,他慢慢滑跪在冰冷污浊的雪地里蜷缩起来,依旧在无意识地重复:

    “冷……好冷……”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急切地响着,一声比一声高,带着罕见的慌乱。

    它在说什么,楚斯年听不清,也听不进去。

    声音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水,模模糊糊,飘飘忽忽,传到耳畔时已经不成字句。

    身体软软地向一侧仰倒,月白的长袍在雪地里铺开,眼睛依旧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落在脸上,落在眼睫上,落在未干的泪痕上,一层一层,慢慢覆盖。

    就这样躺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等着雪将他彻底掩埋。

    他拖着这具病弱的身躯,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忍受孤独与寒冷,凭的就是不肯散去的恨意,一缕非要回来讨个公道的执念。

    这口气,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可现在仇人死了。

    大仇得报,那口气陡然空了。

    恨意支撑他走了那么远,那么久。

    可此刻,恨的目标突然消失了,像一拳打在空处,所有的力气反噬回来,击溃了他自己。

    系统最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那口气,没了。

    ……

    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铜炉中红萝炭噼啪轻响,热气蒸腾,将整个房间烘得宛如暮春。

    厚厚的毡帘遮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雪,一丝冷气也透不进来。

    楚斯年躺在铺着三层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狐裘和烘暖的手炉都在手边。

    这样温暖的地方,周全的照顾,足以让任何一个畏寒的人安然入梦。

    他睁着了无生气的眼睛。

    瞳孔散着,没有焦距,没有光亮,像两潭死水,映不出暖阁里任何一样事物,像一个被抽走魂魄的空壳。

    系统在脑海中呼喊,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急切到近乎尖锐,穿透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楚斯年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只是躺着。

    偶尔,干裂的嘴唇会微微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冷……好冷……”

    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暖阁里明明温暖如春,锦被下甚至有些燥热。

    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热气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却轻轻发着抖,仿佛正被严寒侵袭。

    在他的感知里,自己躺在一个到处都是火焰的地方。

    火舌从四面八方舔舐过来,铺天盖地,没有尽头。

    脚下是火,头顶是火,四周全是灼目的红与金。

    火焰如此炽烈,似乎要将一切都焚为灰烬。

    他蜷缩在这片火海的中央,本能地恐惧着,身体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像是被抛弃的婴孩,找不到任何可以依凭的东西。

    只能蜷缩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词——

    “冷……好冷……”

    这矛盾贯穿了他。

    身处火海却喊冷,就像他这一生,被抛弃却渴望爱,被榨干却付出所有,恨到极致却最终无处可恨。

    系统在他脑海中闪烁,焦急地旋转,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不稳定,像在做最后的决断。

    终于,光芒猛地收敛,化作一道流光,冲出意识空间的边界,直直撞入楚斯年的眉心。

    一瞬间,楚斯年的身体轻轻一震。

    涣散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有一刹那,里面闪过稍纵即逝的光,让他看上去像是刚从深水里探出头,呼吸到了一丝空气。

    但仅仅是一刹那。

    那点光很快就黯淡下去,瞳孔重新散开,目光再次变得空洞混浊。

    意识最深处,那片火海的某个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很微弱,很模糊,像隔着浓雾看到的远方灯火。

    他好像想起点什么来了。

    是什么呢?是某个人的脸?是某句话?是某个被他遗忘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想抓住它,可光影太遥远,太朦胧,手伸出去只抓到一片虚空。

    第630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6

    在一切尚未显化之前,万物沉眠于绝对的虚无。

    不知历经了几度劫灭,亦或只是一念乍起,亘古的空无之中一粒微尘悄然凝结。

    这一粒微尘,便是万象的开端。

    微尘彼此寻觅,织成纤细的丝缕,丝缕交错延展,铺成薄如蝉翼的面,面层层叠加,构筑成形体饱满的世界。

    光阴与虚空便在这一次次聚合中无声显现,宇宙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初生的世界尚在混沌中沉睡,万象未分,乾坤未定,炽烈与沉寂彼此纠缠,难以剥离。

    某些角落渐渐冷却,尘埃凝聚成星辰与大地。

    某些区域依旧燃烧,成为烈日与熔流。

    无尽岁月的淬炼中,第一位面徐徐成形,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至千千万万。

    岩石在亘古的寂静中醒来,光影交织最初的灵识,流水与沃土孕育柔软的生命。

    万千世界各自流转,各自繁衍,彼此隔绝,却又在冥冥中遥相呼应。

    生命逐渐学会了感知。

    感知饥渴,感知寒凉,感知畏惧。

    也感知温暖,感知丰盈,感知安宁。

    在这些感知深处,某种更深的渴望悄然萌芽——

    渴望黎明如期而至,渴望甘霖适时而降,渴望种子破土,果实垂枝,族群生生不息。

    渴望如此强烈,如此纯粹,自无数心灵深处升腾而起,汇成无形的洪流,在万象之间穿梭流转,寻觅一个可以承载它们的所在。

    最初的那位,便是在这片祈愿的汪洋中醒来的。

    彼时的祂,无名无姓,无形无体,连自我意识都未曾萌发。

    祂只是朦朦胧胧地感知到了那些呼唤,那些自万千位面传来的微弱悸动。

    悸动如同远方钟声,轻柔穿透虚无的帷幕,抵达祂刚刚觉醒的意识深处。

    祂听闻,于是应允。

    干涸的大地迎来甘霖,泛滥的河流退回河道,垂危的生命奇迹般痊愈。

    祂的存在,本就是为回应而生。

    随着回应渐广,祂的感知也愈发清明。

    祂开始能够望见那些位面,望见那些生命,望见他们的悲欢离合,望见他们的祈求与感恩。

    祂开始明了自己是谁,明了自身存在的意义。

    祂是因万千世界的祈愿而生的存在,是无数生命的渴望凝聚而成的意识。

    于是,祂为自己寻得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当承载来处,亦当寄托归途。

    祂忆起那些伫立田间仰望苍穹的先民。

    他们祈求风调雨顺,祈求五谷丰登,祈求灾厄远离。

    在这些祈愿中,有一个字反复浮现——应。

    应允之应,回应之应,应验之应。

    而危,则是祂对自身使命的觉知。

    祂深知,自己所掌管的并非只有祥瑞与安宁。

    战火、疫病、灾劫,皆是万象流转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无法将它们彻底抹去,会破坏天地自有的平衡,但祂可以调停,可以在世界即将坠入深渊的刹那,轻轻伸手将它托回正轨。

    这是一条险峻的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祂行走其上如履薄冰,时刻警醒,时刻自危。

    应危。

    回应危难,应允祈愿,在劫数降临时伸出援手。

    得到回应的生灵仰望苍穹,双手合十。

    不知祂的名号,不知祂的存在。

    感激自万千心灵深处升腾而起,穿越位面屏障,无声汇入祂的体内,成为祂永不枯竭的力量源泉。

    这是祂存在的印记,亦是祂延续下去的理由。

    于是,祂让自己姓谢。

    谢应危。

    万千世界祈愿而生的存在,回应危难,接纳感恩的神明。

    自此而后,祂真正开始执掌这浩瀚无垠的一切。

    祂望见某一位面,干旱已绵延三载,大地龟裂成无数伤口,江河枯竭只余满目疮痍,稚子与老者在饥馑中凋零。

    祂听闻无数祈愿自焦土升腾,汇聚成汹涌潮水,穿透位面屏障涌入祂的意识。

    于是云层翻涌聚集,久违的甘霖倾盆而下。

    祂望见另一位面,那里的文明已能造出翱翔苍穹的器械。

    他们探索遥远星辰,剖析万象本质,用精密仪器度量一切。

    然而灾厄降临时,他们依然会祈念,在绝望深渊呼唤不可见的存在。

    他们用不同言语,不同仪式,可祈愿的本质千年未变。

    祂听见了,于是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