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势待发。

    “一。”

    渡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弧度,食指缓缓扣下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猛然炸裂在死寂的宴会厅中!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浑身剧震,不少戏班的人惊叫着捂住耳朵,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以为厄运已然降临。

    胆小者甚至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然而,预料中的鲜血与惨叫并未出现。

    渡边脚边光洁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骤然炸开一个狰狞的弹孔,碎石飞溅,擦过他的裤脚。

    渡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转为极度的惊愕与暴怒。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毒蛇般射向宴会厅入口,逆着走廊里倾泻而入的刺目光线,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巍然屹立。

    谢应危!

    全套笔挺肃杀的戎呢军装,深墨绿色将校呢大衣随意披在肩头,未系扣子,露出里面同样挺括的军装和腰间皮质枪套。

    肩章上金色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他面色沉静如寒潭,单手举着一把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勃朗宁手枪,枪口斜指地面。

    方才那一枪,显然出自他手。

    而在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军服,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钢铁洪流,瞬间涌入宴会厅。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两侧包抄,将渡边带来的那几十个日本士兵和租界巡捕,连同渡边本人都隐隐围在了中间。

    枪口对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谢应危缓缓放下举枪的手,却并未将枪收回枪套,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枪口依旧若有若无地指向渡边所在的方向。

    身后的士兵,枪口亦稳如磐石,手指紧扣扳机。

    “渡边少佐,听闻阁下在此举办堂会,热闹非凡。谢某恰好在附近处理军务,听到些不寻常的动静,唯恐扰了阁下的雅兴,特来看看。”

    目光扫过戏台上惊魂甫定,依旧被人墙护着的楚斯年,以及那件散落在地的轻薄衣物,眼神又冷了几分。

    “看来,是谢某多虑了。”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此刻的天津,局势早已非半年前可比。

    《何梅协定》的签署,犹如一剂猛烈的毒药,侵蚀着华北的主权。

    中国军政力量被迫大幅后撤裁减,日本驻屯军却得以合法增兵。

    日方人员凭借不平等条约享有的治外法权,成为他们横行无忌的保护伞,很多事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霍万山作为地方实力派,对此局面亦是怒火中烧却又投鼠忌器。

    直接与日军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谢应危此次擅自动兵,闯入有外国士兵守卫的租界公寓,已是严重违反军纪和外交惯例,更是公然违抗霍万山“保持克制,避免冲突”的命令。

    此举是将自己置于极大的风险之中。

    谢应危的目光重新回到渡边脸上,语气淡然: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便到此为止。正好,谢某有些军中的文娱事务想请教楚老板。戏班子我就先带走了,渡边少佐想必不会介意吧?”

    第53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78

    宴会厅内,空气凝固如铅,两拨人马,枪口隐隐相对。

    谢应危与渡边信一相隔不过数米,却像是隔着无形天堑。

    渡边脸上的儒雅面具早已碎裂,只剩下强压怒火的僵硬和眼底翻涌的阴鸷。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谢少帅,真是好威风啊。为了一个戏班子如此兴师动众,擅闯私人住所,甚至不惜兵戈相向?”

    谢应危身姿笔挺如标枪,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渡边少佐言重了。谢某恰逢其会,见此地喧哗,恐有骚乱影响租界安宁,特来查看。至于兵戈相向……”

    他的目光扫过双方对峙的士兵,又落回渡边脸上:

    “似乎,是渡边少佐的部下先亮出了家伙,指着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渡边嗤笑一声,眼神阴冷地瞥向戏台:

    “谢少帅怕是误会了。这不过是正常的堂会,一点助兴的小节目罢了。

    楚老板技艺高超,鄙人甚是欣赏,赠礼以表敬意,何来兵戈之说?

    倒是谢少帅不问青红皂白便开枪示威,惊扰了在座各位,恐怕不太妥当吧?”

    谢应危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直刺渡边:

    “用枪指着人,渡边少佐的助兴方式,谢某倒是第一次领教。

    谢某今日来,只为请楚老板商议军中事务。人,我必须带走。

    渡边少佐若执意留客……”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和身后士兵再次微微调整的枪口,已是再清晰不过的威胁——

    不惜一战。

    渡边的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谢应危油盐不进,态度强硬。

    他权衡着。

    在这里杀了谢应危?

    后果太严重,可能引发全面冲突,破坏帝国在华北的布局。

    放人?

    面子丢尽,威信扫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

    宴会厅里气氛紧绷到极致,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空间。

    僵持。

    令人窒息的僵持。

    渡边的眼神闪烁不定,最终,那抹疯狂的杀意被更深沉的算计与暂时隐忍所取代。

    不能在这里因为一个戏子,与霍万山的嫡系,手握兵权的谢应危彻底撕破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抬起右手对着自己带来的士兵做了一个“放下”的手势。

    日本士兵和巡捕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服从命令,缓缓垂下了枪口,但眼神依旧充满警惕和敌意。

    谢应危见状,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放松,只是紧绷的下颌线条缓和了一瞬,对着渡边微微颔首:

    “那就多谢渡边少佐理解。”

    说罢,便不再看渡边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转身对早已等候在侧,护着戏班众人的副官沉声下令:

    “带他们走。”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形成一个严密的保护圈,簇拥着惊魂未定,相互搀扶的戏班成员,迅速而有序地撤出这间宴会厅。

    几辆军车早已等候在路边,谢应危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在踏上车门前,他脚步微顿,侧身,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公寓楼顶层某扇窗户。

    渡边信一的身影并未出现,但谢应危能感觉到一道阴毒如蛇的目光,正从某个角落死死地黏在他的背上。

    他眼神冷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收回视线,弯腰钻进车厢。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轰鸣,迅速驶离这片是非之地。

    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因为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人和沉重的戏箱而显得有些拥挤。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不匀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抽噎。

    班主抱着自己的头面箱子,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谢应危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扫过车厢内一张张惊惧未消的脸,沉默片刻才开口:

    “诸位没什么事吧?可有人受伤?”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摇头,低声道:

    “没事,没事……”

    “多谢少帅……”

    “我们……还好……”

    班主挣扎着坐直了些,看向谢应危,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哽咽:

    “谢少帅,今日……今日真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及时赶到,我们恐怕……”

    他不敢想下去,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应危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不必谢我。你们无事便好。”

    他的目光越过了班主,落在斜对面靠窗坐着的楚斯年身上。

    楚斯年从上车后便一直很安静。

    他低垂着眼眸,脸上浓厚的油彩尚未卸去。

    谢应危看着他,心头揪紧。

    沉吟一瞬,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覆在楚斯年放在膝头的手指上。

    指尖触碰到的一刹那,寒意传来。

    谢应危几乎是立刻收拢手指,将冰冷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宽大温热的手掌中。

    用自己掌心的热度,一点点熨帖着刺骨的寒意。

    楚斯年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的手交握得更自然些。

    听到对方压低声音问“受惊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才抬起眼看向谢应危。

    那双被油彩勾勒过的凤眼里,并没有谢应危预想中的惊惧与后怕,依旧是一片温和沉静的底色。

    甚至因为卸下了面对渡边时的冷硬防备,而显出几分真实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