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忙于处理积压的公文和听取几份关于码头防务的汇报,待到午后稍得闲暇,他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隔壁会议室参加一个临时的小型碰头会。

    再次路过那处文员区时,上午那份被训斥后匆忙合拢,此刻又被人悄悄翻开摊在桌角解闷的报纸,恰好闯入他的视线。

    或许是“楚老板”三个字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中过于扎眼,又或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谢应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眉头微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了过去。

    报纸头版,赫然印着一张占了不小版面的黑白照片。

    拍摄角度颇为刁钻,却也因此营造出一种近乎戏剧性的唯美效果。

    雨水模糊了背景,画面中央,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身形高大的男子,正将一个身形清瘦的人用力抵在湿漉漉的砖墙上。

    两人距离极近,高大男子微微俯首,姿态充满压迫感与一种被刻意解读出的暧昧。

    被抵住的人似乎仰着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颊边,看不清具体表情。

    但纤细的脖颈和被迫后仰的脆弱姿态,在雨幕与模糊的光影中,竟透出一种易碎的美感。

    照片上方,是加粗后充满小报特有煽动风格的标题:

    「雨夜痴缠!旧情复燃?津门名伶楚老板与林家归国大少幽会巷口,难舍难分!」

    下方还有一行略小的副标题:

    「是破镜重圆,还是藕断丝连?昔日轰动津门之情殇,如今再掀波澜!」

    紧接着便是一大篇绘声绘色,极尽想象之能事的报道。

    文章里,撰稿人仿佛亲眼目睹一般,描述了林大少如何情深难抑,冒雨追寻楚老板至其居所附近。

    二人如何在雨中执手相看泪眼,激烈争吵后又情不自禁,相拥而吻,将一段雨夜争执,硬生生编造成一出缠绵悱恻,旧情复燃的苦情戏码。

    文中还不忘提及数年前的旧事——

    将楚斯年描述成痴心不改,苦守寒窑的情痴,将林哲彦则塑造成迫于家族压力,如今终于挣脱枷锁,回头寻爱的浪子。

    谢应危的呼吸,在看到照片和标题的瞬间便滞住了。

    冰冷的怒意倏地窜上脊背。

    他知道这些街头小报惯会捕风捉影,胡编乱造,为了销量无所不用其极。

    可这张照片至少证明了一点:楚斯年昨天确实和林哲彦见面了!

    而且,就在楚斯年住处的巷子里!

    距离如此之近!

    照片上楚斯年被对方紧紧攥着衣领,抵在墙上的姿态清晰无比!

    什么幽会?什么难舍难分?这分明是争执!是胁迫!

    谢应危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照片里楚斯年被揪得变形的衣领和脆弱姿态,只觉得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头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前些天楚斯年还那样冷淡地与他划清朋友界限,转头却和林哲彦在雨夜里拉拉扯扯,还被拍下这种照片!

    画面带来的冲击与连日来积压的烦躁瞬间冲垮他的冷静。

    “少、少帅……”

    先前那个偷偷看报的下属端着茶杯回来,一眼就看到谢应危正盯着那份惹祸的报纸,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吓得腿都软了,暗骂自己侥幸心理,结结巴巴地解释:

    “这、这报纸我马上……马上就扔掉!保证不再看了!”

    谢应危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下属。

    眼神里的寒意与怒火,让下属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

    “公署是处理军务的地方,不是茶楼酒肆!再让我看见有人在工作时间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一律按渎职论处!”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土色的下属,也仿佛没看见那份刺眼的报纸,转身大步离开。

    留下那个倒霉的下属心有余悸地擦了把冷汗,看着少帅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

    今天的少帅火气怎么这么大?简直像吃了枪药一样。

    他连忙将那份惹事的报纸团成一团,塞进废纸篓最底下,再不敢多看一眼。

    第52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8

    林哲彦是扶着墙,踉踉跄跄回到林家祖宅的。

    宿醉搅得太阳穴生疼,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沉闷的抽痛。

    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灰尘和酒渍,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浑身散发着隔夜的酒气和廉价香水的混杂气味。

    他昨晚怒气冲冲地离开那条雨巷后,便一头扎进法租界一家有名的酒吧,借酒浇愁,一杯接一杯,直喝得人事不省。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红灯区的床上,钱包里的钱都不翼而飞。

    至于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隐约的片段和更深的头痛。

    此刻,林哲彦只想回到自己那张舒适的大床上蒙头大睡,最好睡到地老天荒,好让身体舒服一点。

    他脚步虚浮地推开客厅的门,正想悄悄溜回楼上。

    “逆子!你还知道回来?!!!”

    一声暴怒的呵斥在空旷的客厅炸响。

    林哲彦被吓得一哆嗦,宿醉的头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到父亲林鸿渐正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母亲并不在场,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爹……”

    林哲彦刚张嘴,想解释自己只是出去应酬喝多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他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肿了起来,整个人都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林鸿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没用的东西!不成器的孽障!我让你回国是让你接手家业,光耀门楣!不是让你继续去跟那些下九流的戏子鬼混,丢尽我们林家的脸面!”

    他颤抖着从旁边的茶几上抓起一份报纸,狠狠摔在林哲彦脸上:

    “你自己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母亲就是看了这个气得当场晕了过去,现在还在楼上躺着!”

    报纸散落在地,头版上那张放大的双人照片猝不及防闯入林哲彦的视线。

    雨夜巷口,被抵在墙上的楚斯年,俯身向前的自己……

    刁钻的角度和模糊的光影,营造出的暧昧效果连他自己乍一看都愣住了。

    宿醉带来的混沌瞬间被刺骨的寒意驱散大半,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猛地弯腰捡起报纸,快速扫过耸人听闻的标题和添油加醋的报道,脸色变得比刚才挨打时还要苍白。

    “不是……爹,你听我解释!这是小报胡编乱造!捕风捉影!我昨天是去找楚斯年了,但我们根本没发生什么!就是……就是说了几句话!”

    林哲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报纸为自己辩解。

    “说了几句话?说什么话需要在大雨里,贴得这么近?!”

    林鸿渐根本不信,怒道:

    “我早就警告过你,跟那个戏子断干净!你倒好,回来才几天?就又闹出这种丑闻!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和你母亲才甘心?!”

    “爹!我真的……”

    林哲彦百口莫辩,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我昨天去找他,不是因为旧情!是因为……是因为他勾引薇语!我是去警告他离我妹妹远点!”

    他这话一出,客厅里顿时一静。

    “哥?!你说什么?!”

    楼梯口传来一声又惊又怒的尖叫。

    林薇语原本在二楼照顾刚刚缓过气来的母亲,听到楼下激烈的争吵声,不放心才下来看看。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兄长这番惊人之语。

    她几步冲下楼,俏丽的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与怒火,指着林哲彦:

    “你……你去找楚老板是因为这个?!谁告诉你他勾引我了?!你到底跟楚老板说了什么?!”

    林薇语又急又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着自己的身份,生怕楚斯年知道了她是林哲彦的妹妹,会连带着讨厌她,或者觉得尴尬。

    现在倒好,她这个蠢哥哥,竟然打着为她出头的旗号,主动跑去跟楚斯年说了!想必还说了些更难听的话!

    “我是为了你好!怕你被那种人骗了!”

    林哲彦被妹妹的眼泪和质问弄得心烦意乱,试图辩解。

    “为我好?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害我!”

    林薇语气得跺脚,声音带着哭腔。

    “楚老板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救过我两次!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去找人家麻烦,还……还让人拍了这种照片!现在全天津的人都以为你们旧情复燃!你让我以后还怎么见……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觉得又委屈又丢脸,捂着脸,哭着转身跑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