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门开启的瞬间,光线涌入原本昏暗的狭小空间。

    楚斯年正倚靠在柜壁上,长发在刚才的躲避中略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颈侧。

    他微微低着头,唇角带着浓浓兴味和促狭的笑意尚未完全收敛,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入谢应危眼中。

    “少帅。”

    楚斯年扶着柜壁慢慢站直身体,从柜子里走了出来,动作间,那件不合身的衬衫勾勒出清瘦腰线。

    “方才让楚老板见笑了,家事繁杂,扰了楚老板清静,实在抱歉。”

    谢应危侧身让开,语气平淡。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场荒唐的闹剧和必须澄清的误会。

    至于口红印,只当是某个下人的疏漏或真是干爹做的。

    因此,他看着楚斯年脸上残留的笑意,也只当对方是觉得霍大帅惧内的场面有趣。

    楚斯年整了整衣袖,闻言微微一笑:

    “少帅言重了。斯年只是暂避,何来打扰。”

    目光在谢应危脸上转了转,那双浅色的眸子清澈见底,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调侃:

    “不过,看少帅方才应对自如,倒是让斯年见识了少帅的另一面。只是少帅果真如方才所言并无中意的女子?”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朋友间无伤大雅的打趣,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

    谢应危没想到他会突然把话题绕回这上面,有些无奈地看了楚斯年一眼:

    “楚老板怎么也学起她们,来揶揄谢某了?”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揉了揉眉心,似乎对刚才那场无妄之灾仍有些头疼,语气也带上几分真实的倦怠与坦诚:

    “确无。军务繁忙,时局动荡,谢某并无心思想那些风花雪月之事。”

    语罢,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谢应危顺着话头就接了下去,目光看向窗边的楚斯年:

    “那楚老板呢?”

    话一出口,谢应危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这不是明摆着往人家心口上戳吗?

    谁不知道半年前楚斯年为了那位林少爷闹得如何疯魔,如何不堪?

    若说没有,岂不是虚伪?

    若说有,岂不是自揭伤疤让他难堪?

    谢应危暗自懊恼,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被那群姨太太闹得心神不宁,口不择言。

    他正想找补两句,将这个话题带过去,却见楚斯年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难堪或黯然。

    眼前人依旧安然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闻言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一条腿悠闲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放松。

    他转过脸,迎着谢应危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坦然。

    清了清嗓子,随即,用他那把清润悦耳的嗓音悠悠地念了一句戏文:

    “自那日与六郎阵前相见。

    行不安坐不宁情态缠绵。

    这桩事闷得我柔肠百转。

    不知道他与我是否一般。”

    是《状元媒》里的唱词,表白心迹,情意绵绵。

    楚斯年念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将“柔肠百转”四个字咬得一股缠绵悱恻的意味。

    念罢,他抬眼望向谢应危,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其中真实的情緒。

    这话说得巧妙。

    既像是用戏文搪塞了过去,又仿佛间接承认了些什么。

    谢应危看着他带着笑意的脸,听着婉转动听的戏腔,心中本该松一口气。

    对方没有因自己的失言而动怒,甚至巧妙地带过了话题。

    可是没有。

    一丝庆幸都没有。

    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闷闷的,有些不舒服。

    楚斯年用戏文来遮掩,不正说明那意中人在他心中依然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吗?

    即便经历了那样的羞辱,甚至差点丢了性命和前程,提起意中人时,眼中却依然带着光彩。

    那个早已远渡重洋,或许早已将这段荒唐情事抛诸脑后的富家公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能让楚斯年这样一个人,即便时过境迁,即便如今已是津门名伶,风采气度皆非昔日可比,却依然念念不忘?

    谢应危越想,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就愈发不是滋味。

    他觉得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

    楚斯年喜欢谁,忘不忘得了谁,与他谢应危何干?

    可偏偏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去想那个林少爷的模样,去想楚斯年当初是如何为其痴狂……

    他正被这混乱的思绪搅得心烦意乱时,楚斯年却已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少帅。”

    楚斯年开口,声音将谢应危从烦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叨扰许久,斯年也该回庆昇楼了。班子里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谢应危立刻收敛心神,眉头却蹙了起来:“你的腰伤……”

    “已无大碍了。”

    楚斯年活动了一下腰身,动作流畅自然。

    “陈医生的药很有效。这几日我只在台上弹奏些乐曲,唱些文戏,不舞刀弄枪,不动腰身便是。总不好一直在这里耽误少帅正事。”

    他说得合情合理,态度也坚决。

    谢应危看着他确实不像强撑的样子,又想到他毕竟是庆昇楼的台柱子,或许真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回去主持。

    自己再强留,反而显得奇怪。

    “……也好,我让人开车送你回去。”

    谢应危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挽留之意,点了点头。

    “多谢少帅。”

    楚斯年微微欠身。

    谢应危唤来副官,吩咐备车。

    不一会儿,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便停在公馆门前。

    楚斯年上了车,摇下车窗,对着站在台阶上的谢应危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那抹得体而疏淡的笑容:

    “少帅留步,改日有空再来听戏。”

    “嗯。”

    谢应危只应了一声,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辆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公馆,很快便消失在街道拐角。

    谢应危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不快与烦闷。

    罢了。

    第49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8

    夜色笼罩下的庆昇楼,灯火依旧,丝竹声隐隐传出。

    门口海报栏里,楚斯年的戏装照被放大,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蛾眉凤眼,风华绝代,引得不少路过的戏迷驻足观赏。

    林薇语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碎花棉布旗袍,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色针织开衫。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打理成时髦的卷发,而是简单地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也只薄薄施了点粉,几乎看不出妆容。

    她甚至还戴了一副略显老气的黑框平光眼镜,努力将自己装扮成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女学生模样。

    站在戏楼门口,她有些紧张地攥紧手里那张刚买的戏票,深吸几口气,才低着头,跟着三三两两的观众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戏楼。

    印象里,梨园戏馆总该是些嘈杂拥挤,气味混杂的地方,可眼前的庆昇楼却让她有些意外。

    大堂宽敞明亮,桌椅摆放整齐,虽然坐满了人,却并不显得过分拥挤脏乱。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和瓜子香,还有一股她说不上来,像是脂粉又像木头的气味。

    好在并不难闻。

    观众们有老有少,有穿着体面的,也有像她这样打扮朴素的,各自低声交谈,或专注地等着开戏,秩序井然。

    她按照票上的指引,找到自己那排靠后,位置偏些的角落座位,有些局促地坐了下来,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昨晚那一幕,还有楚斯年护住她时温和的眼神,以及最后可能受伤离去的背影,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一方面,她觉得自己撞了他,害他可能受伤,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可另一方面,她又不断告诫自己,就是这个楚斯年,当年死缠烂打她大哥,害得林家颜面扫地,自己也因此受过不少闲气,根本不值得同情!

    两种情绪在她心里来回拉扯,让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晚上更是辗转难眠。

    第二天,她就找人借来一身旧衣服,把自己乔装打扮一番,做贼似的溜出家门直奔庆昇楼。

    此刻坐在这里,心里依旧忐忑。

    楚斯年到底看没看到那张纸?

    如果看到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不屑?还是……

    根本不在意?

    那位和他一起吃饭的先生又是否看到了?

    他们会怎么议论自己这个多管闲事的好心人?

    这些问题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周围。

    台上尚未开戏,只有几个杂役在摆放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