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你昏迷那些天,他天天都来问情况,雷打不动。钱一沓沓地往外掏,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这小破诊所,什么时候见过那种高级货的生长因子和营养剂?全是他弄来的。”

    老医生检查完一处,换了个位置。

    “说实话,我一开始也纳闷,他图什么啊?救活了也就是个废……

    咳咳,就是恢复得再好,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样能打能跳了。

    现在看你恢复成这样,还把你领回家好好养着……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老医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谢应危安静地听着。

    大部分话语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飘过,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涟漪。

    他此刻的心思,更多地停留在楚斯年离开的那个门口方向。

    微微偏过头,焦茶色的眼眸望向空荡荡的门口,那里早已没有楚斯年的身影,只有冰冷的门板和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

    心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回应了老医生的话。

    嗯,我确实很幸运。

    这个认知悄然浮现,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暖意。

    细致的检查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结果显示,除了几处最严重的旧伤需要长时间调养,大部分新伤愈合良好,骨骼也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恢复稳固。

    老医生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谢应危从检查床上下来,穿好衣服,回到诊所外间那个狭小的等待区。

    他拒绝了老医生让他去里面休息的提议,只是沉默地坐在靠墙的硬板凳上,面朝着门口。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昏黄,再到渐渐被夜色吞没。

    诊所里的灯早早亮了起来,发出惨白的光。

    谢应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几乎没有动过。

    他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疲惫。

    等待楚斯年,已经成了他此刻唯一需要做也愿意做的事。

    第422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33

    当夜色彻底浓重,街道上的喧嚣也渐渐平息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诊所门外。

    几乎是在楚斯年推门而入的同一瞬间,谢应危敏锐的嗅觉,就捕捉到一丝让他瞬间神经绷紧的气味。

    是铁锈竞技场特有的味道。

    主人又去了那里?收养凭证不是已经拿到了吗?

    疑问如同水泡般在他心底悄然冒出,带来一丝细微的不安和困惑。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迅速站起身,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

    楚斯年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

    看到谢应危乖乖地坐在原地等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狼犬兽人有些凌乱的银白色短发。

    “等久了吧?真乖。”

    声音带着一点轻松的夸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肉干,撕开包装,捏起一块,递到谢应危嘴边:

    “饿了吗?先垫垫肚子。”

    谢应危低下头,就着楚斯年的手,小心地叼走那块肉干,咀嚼起来。

    肉质紧实,咸香可口,是专门为兽人制作的高品质零食。

    他一边吃,一边依旧用余光注意着楚斯年。

    楚斯年等他吃完,又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拿出皮质项圈和止咬器。

    “来,戴上,我们回家。”

    谢应危没有任何异议,顺从地低下头,让楚斯年为他扣好项圈,又配合地微微张嘴,让冰冷的止咬器金属栅栏卡入齿间,皮革带子在脑后扣紧。

    束缚重新加身,熟悉的禁锢感传来,但这一次,谢应危的心境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抬起眼,透过止咬器的金属栅栏,看着楚斯年仔细检查项圈搭扣的侧脸。

    焦茶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因为再次闻到竞技场气味而起的细微波澜,悄然平息下去。

    楚斯年确认束缚妥当,牵起项圈上的牵引绳。

    “走吧。”

    他轻声说,牵着兽人踏入夜色笼罩的街道。

    谢应危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将嘴里的肉干咽下,目光落在前方楚斯年清瘦挺拔的背影上,心里那点关于竞技场气味的疑问,被想要跟紧这个人的念头所取代。

    无论主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跟紧他,回家。

    牵引绳在楚斯年手中绷得不算紧,谢应危沉默地跟在后面,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步伐配合着楚斯年的节奏。

    项圈的皮革边缘摩擦着脖颈的皮肤,止咬器限制了大部分的视野和呼吸,让他只能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身前之人的背影和周围有限的环境上。

    楚斯年似乎很清楚他对他人目光的敏感与不适,特意避开灯火通明行人较多的主街,拐进相对僻静路灯稀疏的巷弄。

    周遭很快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前后交错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偶尔有夜风吹过,带起墙角的碎纸或塑料袋发出簌簌轻响。

    起初,谢应危只是顺从地跟着,眼眸低垂落在楚斯年移动的鞋跟上。

    但走着走着,敏锐的方向感和对周围环境逐渐加深的陌生感,让心底悄然升起一丝疑惑。

    这不是回家的路。

    周围的建筑越发低矮破旧,巷子更加曲折深邃,光线也更加昏暗。

    谢应危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立刻跟上,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

    要去哪里?为什么带他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一个念头悄然滑入谢应危的脑海——

    是要丢掉他吗?

    是因为昨天他失控袭击的事?因为他差点掐死了楚斯年?

    狼犬兽人的目光带着一丝隐秘的恐慌,落在楚斯年裸露在外的脖颈上。

    昨晚那圈狰狞的紫红色指痕已经消退了许多,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但谢应危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

    他原本就应该死在那个冰冷肮脏的后巷垃圾堆里。

    是楚斯年像捡起一件别人都不要的破烂一样,把他捡了回来,耗费心力金钱,给了他一条本不该存在的生路。

    而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报答,就再次成为了一个危险和麻烦。

    现在楚斯年是不是后悔了?

    觉得他不值得,是个养不熟还会伤人的废物,所以要把他带到另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再次丢掉?

    这个念头让谢应危的呼吸一紧,止咬器下的嘴唇微微抿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心里充满惶惑与隐约的绝望,却不敢开口询问,不敢让自己的步伐显露出丝毫迟疑或抗拒。

    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银白色的短发几乎完全遮住眼睛,尾巴也紧紧夹在两腿之间。

    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或者延缓那个可能到来的结局。

    他伤了楚斯年。

    差点杀了他。

    无论楚斯年之前对他有多好,为他花了多少钱,给了他多少温暖,都无法抵消这个事实。

    主人没有立刻打死他,已经是天大的仁慈,现在,只是要把他丢掉而已,丢掉只会带来麻烦和伤痛的累赘。

    罪有应得。

    谢应危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事怪不得楚斯年,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控制不住该死的应激反应,怪他这副残破的身体和混乱的神经。

    他只是……有一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不舍。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段,能跟在楚斯年身后的路了。

    于是他不再去想前路通向何处,只是将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眼眸里,一眨不眨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前方的背影。

    楚斯年走在他前面,步伐很稳,粉白色的长发在傍晚微凉的风中轻轻飘动,发丝柔软,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

    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背线条。

    从后面看去,能看到他后颈处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以及风衣领口柔软的弧度。

    背影不算宽阔,有些单薄,与谢应危记忆中那些笼主或竞技场管理者壮硕或油腻的背影截然不同。

    干净,利落。

    谢应危的目光,像最细致的刻刀,一点点描摹着那个背影的轮廓。

    从微微晃动的发梢,到平直的肩膀,再到收窄的腰身,最后是笔直修长的腿和从容迈动的步伐。

    他想把这一幕,把这个背影的每一寸线条,每一次衣摆拂动的弧度都牢牢地刻进眼眸深处,刻进记忆最坚固的角落。

    如果一定要被丢掉……

    如果这是最后一段路……

    那么,请让这段距离再远一点吧。

    再远一点点就好。

    巷子里的风似乎更凉了,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走在前面的楚斯年轻轻打了个哆嗦,肩膀微微瑟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