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比出发时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堆积在头顶,触手可及。

    司机按停计价器,转过头好心提醒:

    “先生,到地方了。但这天气看着要下大雨了,您带伞了吗,可别被淋湿了。”

    楚斯年回过神,对司机露出一个礼貌但略显疏离的微笑:

    “谢谢您提醒。”

    付了车费,他推门下车,潮湿沉闷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

    对照着卡片上的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地址指向城市边缘一片废弃工业区与地下黑市交错的复杂地带。

    这里道路狭窄曲折,堆满废弃的金属构件和建筑材料。

    按照卡片上的提示,他最终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厚重金属大门前。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斑驳的油漆和经年累月留下的各种刮痕。

    这里就是铁锈竞技场的后台入口之一。

    楚斯年站在门前,伸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推——

    厚重的金属门发出嘎吱的声响,震耳欲聋的声浪瞬间将他吞没。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暴力、金钱、欲望,以及被彻底物化的熔炉。

    楚斯年迈步走了进去。

    入口处光线昏暗,两个体格魁梧,脸上同样戴着简化版金属面罩的守卫立刻上前,粗壮的手臂交叉,拦住了楚斯年的去路。

    浑浊的目光透过面罩上的窄缝,上下打量着他——

    穿着考究风衣,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干净精致的年轻男人,与这里粗犷暴戾的氛围格格不入。

    楚斯年停下脚步,并未显露任何慌乱。

    他早有准备,姿态从容地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沉甸甸的绒布袋。

    解开袋口,让里面金灿灿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过,同时露出一角印有银行防伪印记的兑换凭证。

    金币的光芒和正规银行的凭证,在这里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粗鲁的动作收敛了些,侧身让开通道,并递过来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面具。

    这是铁锈竞技场观众区的标配,用以模糊个体身份,将所有人沉浸在集体狂热之中。

    楚斯年接过面具,指尖触感冰凉。

    没有任何犹豫,将面具覆在脸上,系好带子,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

    踏入观众区,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掀翻。

    眼前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巨大碗状结构,一层层阶梯式的观众席上挤满戴着同样白色面具,陷入疯狂状态的人类。

    他们挥舞着手臂,面具下的表情扭曲而兴奋。

    中央是被高强度合金围栏圈起的八角形擂台,地面暗沉,依稀可见未能完全清洗干净的黑褐色污渍。

    擂台旁悬浮着的巨大屏幕,正以血腥的特写镜头实时播放着台上的搏杀。

    两只伤痕累累的兽人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撕扯撞击,鲜血不断泼洒在台面和围栏上,引来更狂热的呐喊。

    第406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17

    楚斯年下意识蹙了蹙眉。

    他本性喜静,厌恶过度的喧嚣和赤裸的暴力。

    震耳欲聋的声浪、浑浊腥臭的空气、以及眼前血腥的画面,都让他从生理到心理感到极端不适,甚至有些反胃。

    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但他不能。

    谢应危的“收养凭证”,或者说,彻底斩断他与这个地狱般场所最后法律关联的官方文件,其处理核心就在这里。

    掌握在竞技场背后的管理者和那些“笼主”手中。

    他必须来。

    不仅如此,他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需要钱,很多钱。

    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而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想要快速获取巨额资金,除了铤而走险的非法途径,像铁锈竞技场这样被默许的赌博场所,无疑是途径之一,尽管风险极高。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擂台上兽人濒死的眼神和飞溅的鲜血,穿过亢奋的人群,朝着下注区域走去。

    铁锈竞技场的规则他提前了解过:

    常规是“活斗”,打到一方丧失战斗力或认输为止。

    而更残酷的“死斗”,则只对高级别会员开放,参战兽人会被提前饥饿处理并注射狂化药剂,唯一的结局就是一方彻底死亡。

    楚斯年戴着白色面具,站在稍远的阴影里,静静看着擂台上正在收尾的惨烈战斗。

    他站姿笔直,与周围或癫狂或紧张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一种类似悲悯却又超越悲悯的平静气息,隐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他在上一个任务世界机缘巧合下触及的“太上寄情道”留下的微妙印记。

    平常隐匿不显,但当他身处极端情绪环境或刻意感知时,便会自然流露。

    使他与周遭产生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同时也让他对他人的情感波动异常敏锐。

    他知道,谢应危曾无数次站上这样的擂台,最后差点死在这里。

    一想到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眼中沉寂的死灰,楚斯年的心便微微抽紧。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谢应危,也为了他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

    擂台上的战斗终于结束,胜利者站在对手瘫软的身体旁,发出含糊的咆哮。

    观众席爆发出新一轮的喧嚣。

    楚斯年不再停留,迈步走向下注窗口。

    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人们迫不及待地将现金或筹码押在自己看好的兽人名下。

    空气中弥漫着金钱和肾上腺素的味道。

    楚斯年安静地排队,目光扫过旁边电子屏上显示的下场比赛信息和对阵双方:

    【活斗】

    【蜜獾兽人vs黑山羊兽人)】

    赔率:1.5:3.8

    蜜獾兽人以凶悍顽强,不知畏惧著称,即便面对体型远超自己的对手也敢死斗到底。

    而黑山羊兽人则通常耐力出众,头部坚硬的犄角是强力武器,但攻击性相对平和。

    从赔率看,显然更多人看好凶名在外的蜜獾兽人。

    轮到楚斯年了。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机械地问:

    “押谁?多少?”

    楚斯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进风衣内侧,将沉甸甸的绒布袋整个拿了出来,放在了冰冷的金属台面上。

    袋子落下的声音不轻。

    工作人员这才抬起眼皮,看到鼓鼓囊囊的绒布袋,又瞥了一眼面前戴着白色面具只露出下颌和眼睛的楚斯年。

    穿着并不廉价。

    楚斯年对穿着向来用心,愿意投资在得体的衣物上,这让他即使身处如此污浊混乱的环境,也依然有种鹤立鸡群般的清贵之气,仿佛只是偶然踏入这片泥淖的局外人。

    尤其是他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神和从容的姿态,与周围那些双眼赤红的赌徒截然不同。

    “全部,压黑山羊兽人。”

    楚斯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打开绒布袋看了一眼。

    金灿灿的光芒晃花了他的眼,粗略估计,这数额相当可观!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重新审视楚斯年。

    这不像亡命之徒押上全部身家的疯狂,也不像资深赌徒精打细算后的豪赌,反而更像富贵闲人随手拿出点零花钱,找点刺激玩玩的样子。

    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观众,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大客户!而且来历可能不简单!

    工作人员心脏狂跳,脸上立刻堆起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迅速给旁边一个同样戴着内部人员标识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身后的阴影中,显然是去通报了。

    “好、好的,先生!马上为您办理!”

    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清点金币,开具投注凭证,双手递还给楚斯年。

    “您的凭证,请收好!祝您好运!”

    楚斯年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看也没看,随意地折了一下塞进风衣口袋。

    随后转身走向观众席,找到一个相对僻静的空位坐了下来。

    他姿态放松,有些慵懒地交叠起双腿,双臂环抱在胸前,背脊微微后靠。

    目光投向已经空置,正在被快速清理的擂台,仿佛对即将开始的比赛并不十分在意,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模样,落在一直暗中观察他的工作人员眼中,更加坐实了“神秘富贵少爷”的猜想。

    他们绝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气度不凡,随手掷出大笔金币的年轻人,口袋里除了那张投注凭证,已经空空如也。

    如果黑山羊兽人输了,楚斯年失去的将不只是金钱,更是他和谢应危眼下赖以栖身的微薄保障,他们将可能面临流落街头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