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需恭而不谄,正视而非瞪视。”

    “唇角微抿,不可撇嘴或带笑。”

    “心神需凝于礼,不可杂念纷飞。”

    ……

    楚斯年的要求细致到近乎苛刻的地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神态、乃至气息,都在他的审视和戒尺的点拨之下。

    那柄乌沉的戒尺如同长了眼睛,总能在他稍有疏漏或不合规范之处,不轻不重地落下或点触。

    一遍,两遍,三遍……

    谢应危起初还带着较劲和表现的心思,渐渐地,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和不断调整的疲惫。

    他被要求保持一个行礼的起始姿势长达半炷香时间,以定其形。

    又被要求将整个行礼过程分解成十几个步骤,每个步骤单独练习数十次,以固其式。

    最后还要连贯起来,做到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的天光逐渐黯淡。

    谢应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的腰背、手臂和脚踝,都因为长时间维持特定姿势而隐隐发酸。

    楚斯年始终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目光如冰似雪,没有丝毫不耐却也绝无半点通融。

    他就像一个最严苛的工匠,用那柄戒尺作为刻刀,一点点打磨着眼前这块棱角分明桀骜不驯的顽石。

    谢应危心中的不耐烦和火气,在这漫长而枯燥的打磨中,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憋闷和隐隐的挫败感取代。

    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应该立刻开始学习高深玄奥的阵法吗?怎么尽是这些琐碎烦人的规矩动作?

    当楚斯年终于在他第二十七次完整行礼后,终于点了下头,说出“此次尚可”四个字时,谢应危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

    他维持着行礼后的姿势微微喘息,赤眸抬起看向楚斯年,只觉得他比玉清衍烦人多了。

    第31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0

    “今日便到此为止。”

    楚斯年收起那柄乌木戒尺,声音依旧平淡。

    “你且去歇息,房间已为你备好,就在玉尘宫东侧厢房。”

    谢应危保持着行礼后挺直的姿态,闻言立刻追问:

    “那阵法呢?什么时候开始教我?”

    楚斯年脚步微顿,侧过身,淡色的眸光落在他脸上:

    “今日规训尚算用心。待明日拜师大典过后,自会授你阵法入门。”

    “拜师大典?!”

    谢应危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乖巧面具瞬间出现裂痕。

    举行拜师大典?

    那岂不是意味着要在漱玉宗所有弟子,甚至可能还有长老面前,正式向楚斯年行跪拜大礼,宣告成为他的徒弟?

    今天在这里被戒尺敲打,一遍遍纠正姿势已经够憋屈了,但这些毕竟只有楚斯年一人看见。

    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谢应危的脸往哪儿搁?

    虽然今日听话别有目的,可外人不知道啊!

    绝对不行!

    谢应危心中警铃大作,急得手心冒汗,面上却强行挤出一丝关切的笑容,试图冷静劝说:

    “师尊,这……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弟子听闻您素来深居简出,最厌烦这些繁文缛节,不如一切从简?只要您肯教导弟子,有没有大典,弟子都……”

    “正因是首次,也是唯一一次收徒,收的又是宗主养子,岂能敷衍?”

    方才我已与宗主传音商议妥当。此事关乎漱玉宗礼制,亦关乎宗门声名,不可轻忽。”

    他微微一顿,看着谢应危瞬间僵住的表情,补充道:

    “届时,宗内所有在册弟子皆需到场观礼。”

    所有弟子?!

    谢应危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道幸灾乐祸的目光。

    当初忍辱负重求楚斯年可不是为了这些!

    他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都绷紧了,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弟子,知道了。”

    “嗯。”

    楚斯年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翻腾的怒火,转身朝殿外走去。

    “你的房间已收拾妥当,所需用度一应俱全。无事莫要乱跑,拂雪崖不同别处。明日辰时,准时来此。”

    直到楚斯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谢应危才猛地垮下肩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啧”了一声,满脸烦躁。

    他快步回到楚斯年所说的东侧厢房。

    房间布置得简洁干净,用具齐全,甚至还有几套叠放整齐的新衣。

    但谢应危看都没多看一眼。

    站在房间中央,赤眸扫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打不过他还躲不过吗?

    跑!

    没错,他又要跑!

    上次下山是临时起意,毫无准备,连换洗衣服和盘缠都忘了带。

    这次可不一样了!

    他答应楚斯年回漱玉宗,答应拜师,可没答应要老老实实参加什么见鬼的拜师大典,更没答应要一辈子困在这冰天雪地的拂雪崖!

    他动作麻利地扯过房间里备好的一个青布包袱皮,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塞了进去,打了个结实的结往背上一甩。

    “哼,小爷我可不待了。”

    他低声咕哝一句,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决绝,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闪身而出,沿着记忆中上山时相反的方向,朝着拂雪崖下疾行而去。

    夜色和飘雪为他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玉尘宫深处,楚斯年立在一面巨大的水镜之前,镜中浮现出淡淡的灵光纹路,勾勒出整个拂雪崖及其周边区域的微缩景象。

    其中,一个代表谢应危体内印记的微小光点正迅速远离玉尘宫,朝着崖下边界移动。

    “果然……”

    楚斯年看着移动的光点,淡色的唇角浅浅弯了一下。

    他方才特意提及拜师大典,言辞间刻意强调所有弟子观礼,本就是想再刺激一下这小子,看看他的反应。

    没承想他动作这么快,直接就要跑。

    不过,楚斯年脸上并无丝毫焦急或意外,只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指尖轻轻拂过水镜边缘某处玄奥的纹路。

    “嗡——”

    一声嗡鸣以玉尘宫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整个拂雪崖上空,无形的阵法脉络瞬间被激活,层层叠叠的灵光如同倒扣的琉璃碗,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与外界彻底隔绝。

    水镜上代表谢应危的光点,在触碰到崖边某个位置的瞬间,猛地一滞,然后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开始在那片区域徒劳地左右移动,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楚斯年负手而立,望着镜中困兽般打转的光点,神色平静无波。

    跑?在这拂雪崖,若无他允许,便是插翅也难飞。

    ……

    天色将明未明,拂雪崖笼罩在一片深青色的静谧之中,只有细雪依旧无声飘落。

    玉尘宫的殿门被轻轻推开。

    楚斯年缓步走出,身上随意披了件雪白的外袍,未束的长发柔顺垂落,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眉眼间还带着晨起的些微倦意,清冷如凝结的寒露。

    他的目光投向殿前回廊转角一处背风的角落。

    那里恰好有一小片干燥的地面未被积雪覆盖,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睡得正沉。

    正是折腾了一夜,试图逃跑却始终被阵法困在崖上,最终筋疲力尽的谢应危。

    他侧身蜷着,双臂环抱在胸前,脑袋枕着自己的小包袱,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

    连续几日的奔波疲惫终于击垮了他,即便是在这冰冷坚硬的石地上也睡得极沉。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息轻微而均匀,嘴唇微微张着。

    褪去清醒时的桀骜与戾气,那张精致的小脸在睡梦中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透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稚气与乖巧。

    楚斯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晨光熹微,落在那张熟睡的脸上,他眼底惯有的冰雪之色悄然化开,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柔和。

    柔和之下,又缠绕着细微的心疼。

    这孩子终究是累极了。

    他悄无声息地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将他抱回殿内温暖舒适的床榻上。

    但脚步在中途停住。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有些界线需得分明。

    楚斯年站在原地,眸光微凝,一丝极淡的灵力自他指尖无声流淌而出,如同无形的暖流悄然笼罩住角落里熟睡的孩子。

    飘落的雪花在靠近谢应危身体尺许时便自动消融,冰冷的石地仿佛被烘热了几分,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只留下融融的暖意。

    睡梦中的谢应危似乎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无意识地动了动。

    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蜷缩的身体也微微放松,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旧睡得无知无觉,还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楚斯年看着,眼底那丝心疼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