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夫!是楚大夫!楚大夫您没事吧?!”

    这一声呼喊如同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争吵声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寨门方向。

    只见楚斯年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神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和浅笑,全然不像是受了惊吓或胁迫的模样。

    而更让村民们目瞪口呆的是,那位煞神般的飞云寨大当家就跟在楚斯年身后半步的位置。

    虽然依旧是那副野性难驯的样子,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楚斯年,非但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显得有些沉默。

    村民见楚斯年神色如常,稍稍安心,又追问道:

    “楚大夫,您……您真没受伤?他们没为难您吧?”

    楚斯年摇头,语气温和:

    “没有,诸位放心。”

    又有人忍不住问:

    “那……您是不是被他们胁迫了才来的?”

    楚斯年再次摇头,浅色眼眸里一片坦然。

    这下村民们更疑惑了,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

    “那楚大夫您没事跑这土匪窝来干啥?”

    一旁的季骁听到这话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嚷道:

    “嘿!你这话说的我咋就不爱听呢?楚先生为啥就不能来我们飞云寨了?

    怎么,去了你们丰登庄就是你们的人了?我告诉你们,是谁的还不一定呢!说不准以后就是我们飞云寨的压寨夫——嗷——!”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后腰软肉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他“嗷”一嗓子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龇牙咧嘴地回头,正对上楚斯年那张依旧带着温和浅笑,眼底却暗含警告的脸。

    楚斯年此刻可不想将他与谢应危的关系公之于众。

    先不说李树和李小草能否接受,单是大庭广众之下,季骁这口无遮拦的劲儿就足够惹出麻烦。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掐在季骁后腰的手,轻咳两声,面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对着众村民朗声道:

    “各位乡亲误会了。我此次前来是与谢大当家商议关于寨中好汉们识字启蒙之事。”

    说着,他目光转向谢应危,脸上虽带着笑,谢应危却分明从笑意里品出了一丝“你敢乱说试试”的威胁意味。

    谢应危想到方才被掐断的“压寨夫君”言论,耳根微热,好在肤色深看不出来。

    他闷声应和,心里却觉得楚斯年这撒谎不眨眼的本事配上那副正经模样,反倒更招人喜欢了。

    一旁的季骁听到“识字”二字,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脱口而出:

    “啊?认字?我们认字干什——”

    话未说完,后腰再次遭到楚斯年指尖的精准袭击,又是一声短促的“嗷!”,他赶紧捂住嘴不敢再多言。

    村民们听着这个理由,脸上仍是半信半疑。

    山匪认字?这听起来怎么那么不靠谱呢?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认字干嘛?抢东西还要看账本吗?”

    不过见楚斯年确实安然无恙,众人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有人感慨道:“楚大夫您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们了!”

    楚斯年顺势道:“往后我上午依旧在祠堂外行诊,下午再来寨中。如此两不耽误。”

    他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渐浓,便道:“孩子们该等急了。”

    随即转向谢应危:“谢大当家,我便随乡亲们先回去了。”

    谢应危眉头一拧,满脸不情愿。

    好不容易把人“请”来,凳子还没坐热就要走?

    他盯着那群碍事的村民眼神不善,盘算着是不是该直接把人“请”回去。

    楚斯年见他沉默不语,侧过身子,借着人群的遮挡,在只有谢应危能看见的角度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

    眼神灵动,带着一丝安抚和只有两人懂的亲昵。

    谢应危心头那点不快瞬间被这个小小的动作抚平,甚至泛起一丝甜意。

    他这才勉强点了点头,沉声吩咐旁边几个弟兄:

    “拿上火把,送楚先生下山,务必确保安全。”

    回去的路上隔壁那位婶子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不放心地再次确认:

    “楚先生,您跟婶子说实话,真没被威胁?要是受了委屈可千万别忍着!”

    楚斯年心下感动,笑着安抚:“真没有,婶子放心,我只是去教他们认字。”

    婶子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确实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但她目光在楚斯年身上扫过时忽然顿了顿,凑近了些疑惑道:

    “您这头发……今天好像有点乱。”

    说着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楚斯年领口附近取下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皮绳系着的打磨得光滑锐利的狼牙耳坠,带着明显的野性气息,一看便知绝非楚斯年之物。

    楚斯年看着突然出现在婶子手中的狼牙耳饰,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脸颊“轰”地一下染上薄红连耳尖都透出粉色。

    这……这是谢应危的耳饰!定是之前两人靠近时不小心勾到了他的头发和衣领!

    他慌忙从婶子手中接过还带着些许体温的耳饰,指尖都有些发烫,含含糊糊地解释:

    “这……这是谢大当家的东西,估计是不小心挂在我身上了,改日……改日我寻个机会还给他。”

    好在婶子并未多想,只当是意外,还点了点头:

    “哦哦,是该还给人家的,这位飞云寨大当家看着凶实际上人倒还不错,也不知道有没有婚配……”

    楚斯年暗暗松了口气,将那枚仿佛还带着某人炽热气息的狼牙耳垂紧紧攥在手心,也顾不得婶子的思维开始发散。

    看来以后和谢应危在一起要稍微注意一点了,至少不能像今天一样慌慌张张。

    第210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6

    次日午后,飞云寨一处有树荫遮蔽日光的空地被当成了学堂。

    十几个平日里舞刀弄枪,吆五喝六的彪形大汉,此刻正襟危坐在歪歪扭扭摆开的条凳上,每人面前摊着本粗糙的麻纸册子和一根毛笔,表情活像被押上刑场。

    谢应危抱着胳膊杵在门口,眼神跟刀子似的在众人背后扫来扫去。

    早上他宣布这事时底下哀嚎一片,被他一句“谁学不会老子亲自教他练刀”给堵了回去。

    识字要慢工出细活,楚斯年打算慢慢来。

    六麻子试图用握刀的手势抓毛笔,墨汁甩了旁边季骁一脸。

    季骁龇牙要骂,瞥见门口谢应危眯起的眼睛,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抹了把脸继续瞪那册子。

    楚斯年站在前方一块临时找来的木板前,长发束得整齐,一身素净蓝衫与周遭悍匪格格不入。

    半个时辰的识字课终于结束。

    随着楚斯年一声“今日便到此为止”,十几个如坐针毡的山匪顿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将手里比烧火棍还难摆弄的毛笔扔下,桌上的糙纸册子被碰落在地也顾不上了。

    “可算完了!”

    “楚先生告辞!”

    “走走走!操练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一群人咋咋唬唬,仿佛逃离龙潭虎穴般七扭八歪地抓起各自放在墙角的兵器,一窝蜂冲出临时学堂,速度快得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扬起的尘土。

    这处原本是寨子里一片露天的练武场,临时被征用,角落里的兵器架还没来得及搬走,上面零散地摆放着刀枪剑戟等各式兵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楚斯年看着那群人逃也似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开始弯腰收拾散落一地的笔墨纸砚。

    谢应危没跟着众人离开,他踱步过来,看着楚斯年纤细的背影心里琢磨着该说点什么。

    楚斯年收拾好东西,目光被角落那个兵器架吸引,信步走了过去。

    谢应危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去,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你对习武感兴趣?”

    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一股表现欲油然而生。

    他一直在苦恼,自己在楚斯年面前似乎总像个只有蛮力的莽夫,虽然事实大抵如此,但他总想给对方留下更好更全能的印象。

    楚斯年闻言,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兴趣是有,只可惜实在没什么天赋。”

    他说着,目光在兵器架上逡巡,最后停留在一副制作精良的长弓上。

    他伸手将其取下,拈了拈分量,然后自然而然地双脚微分,沉肩坠肘,左手持弓,右手虚扣,做了一个标准的开弓预备姿势。

    动作流畅,姿态挺拔,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优雅与规范。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便松了力道,将长弓放回原处摇头轻叹:

    “样子倒是能摆个七八分,可惜总是射偏,十箭能有一箭上靶便是侥幸了。”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谢应危却愣住了。

    他是草莽出身,摸爬滚打多年眼力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