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

    怕喂得慢了,怕喂得少了,怕这一点点灵力,撑不住他散逸的魂息。

    夜里,莲生的噩梦会更重。

    他会忽然攥紧拳头,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嘴里喃喃地喊:“别过来……走……岑医生走……”

    每一次,岑凛的心都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他立刻俯身,将莲生轻轻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一手稳稳托着他的后背,一手顺着他的发丝,一遍又一遍地安抚:“我不走,谁都伤不了你,邪气没了,你的家干净了,我也在。”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莲生在梦里似乎抓到了那缕熟悉的冷香,紧绷的身体慢慢松了一点,却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岑凛抱着他,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久久不动。

    怀里的人很轻,很软,有呼吸,有温度,可那双总是亮晶晶看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他不敢闭眼。

    不敢睡沉。

    每一次短暂的失神,梦里都会重现昆仑湖边的那一幕,莲生躺在草地上,衣衫染血,没有脉搏,没有温度,像一朵彻底枯萎花。

    那画面刀子一样,一遍遍凌迟他的神经。

    每当这时,岑凛会忽然惊醒,猛地低头去探莲生的鼻息,指尖触到温热微弱的气流时,他紧绷的背脊才会缓缓松弛,可心跳却快得吓人。

    康康见不到爸爸,总是会在房间里哭,长老们只好把孩子抱过来,用灵力哄一哄。

    两个宝宝就在家里,都生得粉雕玉琢,可岑凛却没什么心思去看。

    他要的从来只是一个莲生。

    仅此而已。

    为什么连老天都在跟他作对。

    再回头时,长老已经把康康哄入睡,客厅的新闻早已切回日常内容。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岑凛重新握住莲生微凉的手,裹在自己掌心,一寸寸地暖着。

    外界风雨已停。

    他能做的,只剩下等。

    等他醒来。

    等他回家。

    **

    莲生昏迷的第八个月,医院抽不开人手,只得强硬召回休假的岑凛。

    于是岑凛又陷入一阵忙碌中,早出晚归,白日里只能是几位长老照顾莲生。

    他走得永远比天光早,临走前总要在床边坐一会,先探探莲生的体温,再用掌心裹住他的手温上片刻,最后俯身,在他额角印下一个轻得像雪花的吻,声音压得极低:“我去去就回,等我。”

    没有回应,只有莲生平稳却依旧微弱的呼吸。

    岑凛攥着他的手指紧了紧,终究还是转身,背脊挺得笔直,只是关门的瞬间脚步顿了顿。

    他怕走得慢了,就舍不得离开,更怕回来晚了,错过他睁眼的瞬间。

    医院的工作堆积如山,由于他有多专业执业资格,院方只能安排他兼任两个科室的部分工作,等待新医生培训完毕后才能回到原本的科室专攻。

    每天基本是急诊、手术、会诊连轴转,岑凛依旧是那个冷静果决的岑医生,眼底的青黑重得化不开,却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

    只是每次抬手看表,指尖都会下意识发颤,脑海里反复闪过莲生躺在床上的模样。

    眉头微蹙,睫毛垂落,脸色苍白得像纸。

    唯一的慰藉,是长老们每隔两小时发来的消息。

    【莲生今日体温正常,稳了些。】

    【喂汤时咽得比往日顺畅,没怎么溢出来。】

    【他睫毛颤了好几次,像是要醒的样子。】

    岑凛总是尽快回复,只两个字:【辛苦。】

    指尖划过屏幕上“睫毛颤了”几个字,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傍晚交班,他几乎是冲出医院,一路风驰电掣往家赶。

    推开门的瞬间,屋内的暖光裹着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他脱鞋的动作都带着急切,大步走进卧室。

    莲生还躺在床上,长老们正收拾着空了的汤碗,见他回来,轻手轻脚地离开,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岑凛走到床边,俯身先探鼻息,再摸体温,确认一切如常,才缓缓松了口气,蹲在床边,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莲生的手依旧微凉,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活气。

    岑凛闭上眼睛,将额头抵着他的掌心,疲惫如山洪般涌来,连日的奔波与紧绷,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莲生,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

    力道极轻,像羽毛拂过,却让岑凛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莲生。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快完结了

    第38章

    岑凛,我不走了。

    那力道极轻, 只攥了一瞬便松了,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莲生的眼睫依旧垂落, 浓密的睫羽覆在眼下, 没有再掀动半分, 唇角也未动,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证明方才那一下并非岑凛的幻觉。

    岑凛的身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收,眼底骤然燃起的光, 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只剩一片凉透的沉暗。

    他缓缓抬手, 指尖轻颤着抚上莲生的眼睫,触感柔软, 却毫无反应。

    不是醒了。

    只是无意识的本能动作。

    空欢喜一场。

    心口那股骤然升起的狂喜, 瞬间化作密密麻麻的钝痛, 漫延至四肢百骸。

    他蹲在床边,额头重新抵上莲生的掌心, 温热的触感还在, 却再也勾不起半分波澜, 只有疲惫与无力, 潮水般将他淹没。

    “差一点……”他低声呢。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指尖轻轻摩挲着莲生微凉的手背,“就差一点了, 莲生。”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二长老抱着康康站在门口, 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脑袋转来转去,嘴里咿咿呀呀的,小手还攥着个小莲蓬形状的布偶。

    见岑凛蹲在床边,康康立刻伸出小胖手,朝着他的方向啊啊叫,小短腿在长老怀里蹬得欢实。

    岑凛抬眼,眼底的沉暗稍稍褪。去一丝,他起身,从长老手里接过康康,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格外小心,生怕弄疼了怀里的小家伙。

    康康被父亲抱着,立刻安分下来,小脑袋靠在岑凛的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软乎乎的脸颊蹭了蹭他的颈侧,奶香味混着淡淡的冷香,驱散了些许屋内的沉闷。

    这是莲生拼了命护下来的孩子,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莲生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很是像莲生平日里亮晶晶看他的样子。

    岑凛垂眸,看着怀里软糯的小家伙,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小脸蛋,触感细腻温热。

    康康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触碰,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小嘴巴抿了抿,忽然伸出小胖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嘴里发出“叭叭”的轻响。

    那力道轻飘飘的,却像小石子一样,落在岑凛心上,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了抵康康的额头,声音放得极柔:“想爸爸了?”

    康康似懂非懂,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又去抓他的头发,扯了扯,见他不恼,笑得更欢了,小身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二长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声道:“康康乖,不闹爸爸,爸爸累了。”

    岑凛摇了摇头,抱着康康走到床边,让他挨着莲生躺下,康康却不肯躺下,立刻凑过去,小肉掌轻轻拍了拍莲生的脸颊,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大……大……”

    声音软糯又急切。

    莲生依旧闭着眼,却似有感应,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回应孩子的呼唤。

    岑凛看着这一幕,心口微暖,又微微发疼。

    他坐在床边,一手扶着康康,一手握着莲生的手,任由康康在两人中间蹭来蹭去,屋内只剩下小家伙软糯的咿呀声,与莲生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竟也驱散了几分死寂。

    有时候白天里,明姜会过来看看莲生。

    见他过来,岑凛也只是默默推过去一把椅子,依旧一言不发。

    明姜轻轻坐下,隐隐肩动作略有凝滞,坐下后,抬眸看向岑凛,长叹一口气,“莲生还没醒,你就把自己整垮了,等他醒过来看到你这样,你就不怕他不再喜欢你了?”

    “喜不喜欢都没事。”岑凛慢慢把视线挪到躺着的莲生脸上,“我只要他醒过来。”

    “那你还真伟大啊。”明姜皮笑肉不笑,撇嘴幽幽地道,“那你也不能这样……”

    之后,岑凛默默打开手机,拖出来一个电话号码。

    待明姜看清备注后,脸色唰一下变了,“岑凛!你叫他干什么?放下!”

    “没想打出去。”岑凛又摁灭手机,眸色重新归于一潭死水,“只是你和沈云青现在这样究竟算什么,你们做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