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被他骤然沉下的脸色吓得一僵,环在他后腰的小手怯怯收了回去,头顶嫩绿色的小莲蓬“唰”地耷拉下来,蔫蔫地贴在发顶,连眼尾都微微泛红,满是无措。

    “我、我只是……”他咬着下。唇小声嗫嚅,清澈的眼睛浮起薄薄水雾,“不是你说回家就好了吗……我只是想和你生崽崽……”

    他越说越小声,指尖攥着衣角,委屈又茫然,像只被凶狠了的小兽,可怜巴巴望着岑凛。

    岑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点酸涩的闷气瞬间散了大半,只剩铺天盖地的无奈与软疼。

    他怎么舍得真的凶他。

    眼前的人干净得像一汪清泉,满心满眼都是直白的渴望,不懂情爱,不知心动,只凭着本能依赖他、想要一个属于彼此的孩子,又怎么能怪他。

    对啊,怎么能怪他。

    他到底在怪谁呢?

    岑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冷意早已褪。去。

    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莲生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声音也放软,褪。去方才的冷硬,只剩低沉的哑。

    “我没有生气。”

    莲生眨了眨眼,水雾未散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小莲蓬轻轻晃了晃,还是不解:“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去把桌上的面包吃了垫垫肚子。”岑凛压制住明显的异样情绪,“我去厨房,你自己看会电视。”

    说完就抬步离去。

    餐桌上依旧静得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莲生敏锐察觉到岑凛的不对劲。

    从进屋起他就少言寡语,可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像往常一样,默默给莲生夹菜、添汤,动作一丝不苟。

    莲生只好自己找话题,从饭菜味道絮絮叨叨聊到晚上想看的动画片,试图打破这沉闷。

    饭后,岑凛照常拿起苹果和水果刀给他削苹果,指尖本该灵活转动,可不知怎的,一向稳妥的手突然一滑,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指尖,鲜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岑医生!”莲生连忙出声,语气里带着慌张。

    岑凛这才回过神,茫然应了声:“怎么了?”

    莲生指着他的手指,声音发紧:“你的手……流血了。”

    岑凛像是没有痛觉一般,迟缓地低下头,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苹果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眼看向莲生,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莲生满脸疑惑,下意识道:“快去找个创可贴包一下吧?”

    可话音刚落,岑凛像是突然忍到了极限,猛地站起身来。

    他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声音嘶哑得像是大病初愈后的沙哑声线,又似纸片在风中里挣扎撕裂,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莲生被他吓了一跳,以为他哪里不舒服,正要上前去查看,岑凛却又瞬间冷静下来。

    周身像是被凛冽的寒风包裹,隔绝了所有温度,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岑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岑凛的声音又冷起来,用一层厚厚的冷漠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内心翻涌的情绪,无畏所有煎熬,“不用担心我,你吃饭。”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失控。

    身体里、脑海里,那些压抑许久的暗火早已熊熊燃烧,只需要莲生投下一点星火,便会燎原成灾,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烫,胸口空落落的,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不能凶这个孩子。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莲生忽然心底里生发出一股莫名的情愫,闷闷的,堵在心口,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说话也发不出多高的音来。

    “岑……”

    头顶上的小莲蓬摇摇晃晃,然后又轻轻耷拉下来,莲生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就像小时候遇上风浪,海浪把叶片冲出一个破洞时,那种空落落又发疼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呢?

    **

    夜色如墨,城郊废弃化学厂藏在荒草深处,锈迹斑斑的管道支棱在黑暗里,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气味。

    几道黑影死死蛰伏在围墙与废墟后,呼吸压得极低,夜视镜的冷光在暗处一闪而过。

    带队刑警指尖抵着耳麦,目光紧锁厂区中。央亮着昏黄灯光的仓库,只轻轻吐。出一句:“目标到位,等信号。”

    不多时,两道鬼祟身影从侧门溜出。

    为首男人寸头、颈间露着狰狞纹身,正是警方蹲守多日的嫌疑人。

    他左右扫了两眼,刚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行动!”

    蛰伏的警员如猎豹般窜出,瞬间合围。

    男人刚摸向腰侧,手腕就被铁钳般的手扣死,整个人被狠狠按在冰冷水泥地上,一声痛呼刚到嘴边就被堵了回去。

    “警察,不许动!”

    “咔嗒”一声,手铐锁紧。

    男人挣扎抬头,满脸惊惶,再无半分嚣张。

    警员迅速控制现场、搜取证物,动作干脆利落。

    刑警队长蹲下身,看着被押起的头目,声音冷硬:“找你很久了。”

    警灯闪烁着逐渐远去,那男人很快被押送回警局审讯。

    审讯人员端着一杯润喉茶坐在面前,耳侧的警用耳机发着冷光,“姓名、年龄和家庭背景。”

    “周大兵,今年43岁。”男人低声道:“家里……我老婆没了,只剩下一个女儿和老娘。”

    “一切都是我指使的,我就是违规化学制药和违规排放污水的负责人。”周大兵抬头道。

    ……

    玻璃外,几个同样戴着耳机的警察看着里面的周大兵,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一上来就承认自己是主谋,这么坦诚的犯人我还是第一次见。”资历明显老一些的警察道,他摁了摁耳机,对着里面的审讯人员的背影再次开口,“你问他,多伦利克注射剂的主要成分是什么,既然他说是主谋,让他说说自己的作品。”

    审讯人员不动声色地开口道:“行,挺诚实,你的作品都挺不错啊,我记得有个叫什么……哦,多伦利克注射剂的,主要成分是什么啊?”

    那周大兵忽然噎住,“这……”

    他眼神闪烁了一会,又道:“我是上面的,不清楚底下人怎么制的药,我不太清楚,我一般都直接数钱……”

    说这话时,他时不时看看手上的手表,偶尔看向审讯室的窗户。

    从外面的老警察立刻道:“他是不是说有个孩子?”

    一旁的年轻警察点头:“是。”

    老警察立刻道:“去,派几个人即刻把他孩子接过来,他不是主谋,只是个小头目,一旦他的孩子被真正的主谋控制,我们就很难再挖出真相了。”

    **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岑凛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得起身去书房整理文献,彻夜未眠,整理出了一整套心理学资料。

    而莲生早晨起来时,看到的也正是脸色发白的岑凛。

    “岑医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你不舒服吗?”莲生立刻上前去问。

    岑凛不动声色地避开,“没事,我去上班,你在家看好孩子。”

    除此之外,岑凛对莲生都看得很紧,这不准吃,那不准去的,直把小莲蓬精闷得仰天长啸,连孩子饿了哼唧,他都恍恍惚惚慢了好半天才伸手去抱。

    康康晃着藕段似的小手,想去抓莲生的头发,可莲生却一把将他的手放下去,“宝宝乖,不要抓爸爸的头发,很疼的你知不知道?”

    小狗刚吃完狗粮,晃晃悠悠地巡视领地,走到他脚下时,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莲生抱着孩子坐下,“康康你看,这是家里的小狗,你喜不喜欢?”

    康康哪里会说话?只能模糊不清地咿咿呀呀地乱嘟囔。

    可莲生说完却微微愣住了。

    喜不喜欢……

    他记得从前ai小智说过,喜欢一个人是会对他很温柔很体贴的,会对着喜欢的人开心地笑的,如果对着一个人突然冷脸的话……

    难道岑凛不喜欢他吗?

    可是之前护士阿姨说,岑医生像是喜欢他的啊!

    可是昨天的情况……唉呀!莲生越想越难受,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岑医生到底喜不喜欢他啊?

    书里也讲过,结婚是责任,爱也是责任,可他“钻研”许久,也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按电视剧来说,最好是要有爱情的。

    莲生心里打鼓。

    可是,他还不知道岑医生到底怎么想的呢。

    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透,莲生脑仁疼,干脆不想了,哄着孩子睡着后就回到客厅里,对着花盆里的花练功。

    他自从怀孕之后就很少再动用灵力,生怕扰乱胎儿的灵气,导致他对灵力的运用也有些生疏,故而今天拿出来练一练。

    练习时,他指尖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黄绿色的微光,灵力轻轻覆在花盆里的一颗之前被莲生体内黑气污染的花上,本来枯萎黑透的叶片瞬间舒展几分,连色泽都亮了些,渐渐开始有了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