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作品:《千秋岁引

    秦思平抵达都堂不久,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不仅他,司封、司勋二司的郎官也都脸色铁青,唯独吏部司的郎官高俊神色不改。

    高官的册授历来由吏部司负责,料想他这是已经得知那名不速之客的来历了。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愈发好奇。按理来说,高俊理应比他们更接近右侍郎之位,此刻他却不动如山,到底是哪号人物,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陶修业将他们的神色变化一一看在眼里:“想必诸位已经猜到我传唤大家的用意了。昨日午后,皇上召我入宫,定下了右侍郎的人选。”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阵交头接耳后,秦思平率先追问:“敢问尚书,新任的右侍郎是何许人也?”

    陶修业露出一个笑,只是这笑容里,隐隐约约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只见他面向门口,朗声唤道:“顾侍郎,请进来吧。”

    顾侍郎?哪个顾?

    众人齐齐向外看去,午后日头正盛,刺得他们不得不眯起眼,不多时,一个人影从正门踏入,待那张丰神俊逸的面容逐渐清晰,众人纷纷瞪大双眼,满室鸦雀无声。

    在一众惊愕的目光里,顾向阑缓步行至上首,须臾,朝众人拱了拱手,不紧不慢道:“诸位大人,今后同堂共事,还请多多关照。”

    仅隔了一瞬,堂下众臣便齐声山呼,再无二话:“下官见过顾侍郎!”

    第339章误落尘网中(8)

    与众人寒暄过后,顾向阑便在小吏的指引下,来到吏部侍郎专用的值房。他四下打量一番,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桌案右侧的敕书和官印上,心口微微发紧。

    盛如初来时,便见他捧着官印,目光专注而怀恋,那情态,好像与他日日缠绵的不是自己,而是这方冷冰冰的死物。

    他疾步上前,一把抢过官印:“顾景明,我和这玩意儿一起掉进水里,你救谁?”

    顾向阑:“……”

    盛如初恶狠狠地警告道:“只能救一个!”

    “救你。”顾向阑无奈失笑,”官印没了,可以重铸。”

    “我掐死你。”盛如初按住他的肩,使劲晃了晃。

    顾向阑笑着摸上他的腰,虚虚搂住。

    盛如初重重哼了声,随后郑重地替他扶正官帽:“好了,收拾收拾,进宫谢恩吧。”

    顾向阑目光一凝,须臾,轻声应好。

    “见了阿璟,你不许再胡乱说话。”盛如初紧紧盯着他,他可真是被那句“我主已去”给吓怕了。

    “嗯。”顾向阑把敕书和官印收起,落了锁,“走吧。”

    再入建章宫,他的脚步不由地有些迟滞,盛如初也不催促,等他看够了,两人才一起去到最里头的承光殿。

    宫道两侧的老柏树森然肃立,顾向阑稳步走在青砖上,神思恍惚,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再未踏足这座宫殿了,但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就连行至殿外的步数,也与以往分毫不差,除了……

    “盛尚书。”男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声音微沉,“顾侍郎。”

    顾向阑冲他拱了拱手,唤道:“大将军。”

    盛如初朝朱厌眨眨眼,朱厌立即回了个“放心”的眼神。

    见状,盛如初心神稍定,和顾向阑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迈进门槛。

    今日是带顾向阑面见新君,盛如初便也不好插科打诨,两人对着上位的男人恭恭敬敬见了礼。

    赵璟端坐上首,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一圈,方才不紧不慢道:“起来吧。”

    顾向阑身形未动。

    盛如初不动声色斜了他一眼,起身立到一边。

    不多时,殿内响起男人的声音。

    “伏惟皇上天纵睿智,洞烛幽微,臣前因昏聩获咎,自分永弃,幸得您法外施仁,复畀职事。臣本无尺寸之功,德薄才疏,荷此殊恩,实逾涯分。自今而后,必当竭尽驽钝,恪遵圣训,夙夜匪懈,以报皇上天地洪恩。”

    话音落地,四下一静。

    顾向阑低着头,不过数息的功夫,手臂被人握住,他抬头看去,落入一双黑沉的眸子里。

    “爱卿有此意,朕心甚慰。地上凉,起身吧。”赵璟眉梢微扬,举手投足间,半点不见古来圣君礼贤下士的谦卑,反而隐隐含着一种“你果真还是要落到我手里”的傲然。

    “谢皇上。”顾向阑眼皮微垂,顺势站起。

    赵璟松了手,朗声道:“吏部乃国家用人之根本,职责深重,如今正值百官考核之际,望卿秉公持正,循名责实,肃清流弊,还天下以清明。”

    顾向阑又是一番表忠:“臣定当尽心竭力,使贤能者进,庸怠者退,以报您知遇之恩。”

    赵璟微微颔首,开门见山:“许致远的案子,想必爱卿已有所耳闻。”

    见对方迟迟没有下文,顾向阑心中一动,自觉接下这桩苦差事:“臣身为吏部侍郎,必当与京兆府同心戮力,将此案查一个水落石出。”

    “好!以爱卿之能,料想许致远一案不日便可真相大白。”赵璟顿时眉开眼笑,“时间紧迫,这段时日就有劳你了。”

    盛如初在一旁听着,脸上不觉露出些许惭愧和心虚来。赵璟张嘴就是一个高帽子,闭嘴就是辛苦你,却半句不提给顾向阑调度人马的事,真是摆足了架子。

    好在赵璟很快放行,他一刻也不耽误,立即出了皇宫。

    两人再度返回吏部值房,顾向阑见他始终愁眉不展,遂问道:“怎么了?是我表现不好吗?”

    盛如初掐了掐他的脸:“我是心疼你。原本,我还以为他会先把你安排进刑部,等许致远的案子了结了,再重新调度,谁曾想他直接给了你吏部的差事。

    现在许致远那边的线索是彻底断了,御史台也指望不上,外边那些人还打得如火如荼,你一个吏部侍郎,也没有查案的权职,夹在中间……”

    越说下去,盛如初越是后悔,早知道,他就不该把他也牵扯进这趟浑水里。对方与太上皇紧密相连,赵璟对他又能有多少信任?

    “你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实在不行,我主动请缨……”

    顾向阑握住他的手腕,打断道:“放心,我有办法还许致远一个清白。”

    盛如初怔愣一瞬,旋即喜出望外:“什么办法?”

    顾向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你且看好了。”

    不多时,屋外传来一阵轻促的敲门声。

    盛如初迅速站好。

    顾向阑坐直身子:“进。”

    秦思平推开门,见盛如初也在,连忙给他行了礼:“下官见过盛尚书。”

    “嗯。”盛如初微微颔首,对顾向阑道,“我先走了。”

    目送对方离开,秦思平心思微微一转,随即上前道:“恭喜侍郎重返仕途,想必不日便可官复原职。”

    顾向阑并未理会他的恭维,随意指向下首的座位,示意他坐下:“秦郎中,本部召你前来,是有一桩紧要公务,需与你当面商议。”

    秦思平屁股刚挨到椅子,又立马站起:“侍郎但请吩咐。”

    顾向阑笑道:“先坐吧。”

    秦思平连连应是。

    等他坐下,顾向阑方才缓缓开口:“适才本部进宫面圣,皇上特为训谕,吏部掌文选、考课之政,职责之重,不可不慎,并提及近日的吏部考核,严命本部督促考功司务必秉公持正,以肃纲纪。”

    闻言,秦思平身子一僵。

    顾向阑目光紧锁着他,不怒自威:“许致远许县丞的案子,不知秦郎中可有耳闻?”

    秦思平猝不及防被他问住,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哪一桩,故迟迟不敢答声。

    顾向阑追问道:“本部听说,他生前曾写过一封诉状,直指考功司考核不公,可有此事?”

    “回侍郎的话,确有此事。为此,考功司上下竭力配合御史台查访,未敢有丝毫隐匿。”话音一顿,秦思平不动声色瞟了眼上首的顾向阑,声音逐渐平稳,“经御史台与司内多次核查,许县丞所陈之事,并无实据。”

    顾向阑微微点头,并未紧抓着不放:“核验无误便好。此外,本部还有一事不明,许致远死后,举朝哗然,一言其‘贪腐营私,死不足惜”,但据本部所知,许致远为官清廉,颇得民望,便是乐安王,亦对他盛赞有加,所谓的’贪腐营私‘,又是由何而来?”

    秦思平赶紧答道:“侍郎有所不知,许致远在代县令理事期间,确有擅自挪移公帑之实,依照章程,其考绩既有此重大过失,于初唱公议之时,考功司必须将其考第连同简要事由一并唱出,以昭公正。至于’贪腐营私‘一说,许是口口相传,以讹传讹所致。”

    顾向阑故作了然:“依秦郎中所言,许致远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是’贪腐营私‘,更遑论’死不足惜‘。”

    秦思平顿时哑口无言,他本意是想撇清考功司的嫌疑,反而一个不慎,被对方给绕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