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宣常也乘势追击:“将军,林追此举,也是想为您除去阻碍,但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为了我?”赵璟突兀地笑起来,“看来,我只是数月不在,你们就已经学会自作主张了。你们就没有想过……”

    “你们就没有想过,在此紧要时刻,贸然截杀乐安王,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主子?”朱厌及时现身打断,“宣将军,不怪我朱厌看不起你,单就这件事,你也太鼠目寸光了!”

    说完,他看向赵璟,复又劝道:“主子,属下知你心里有气,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为乐安王寻求良药。至于这位林将军……”

    顿了顿,他斜了眼面无表情的林追:“若就此处决,恐有替罪之嫌。待乐安王痊愈,再行处置也不迟。”

    宣淮立时磕了一个头:“将军,我求你,就饶过他这回。”

    赵璟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来求我,那我又该去求谁?”

    “求不了人,就只有求神了。”赵琅人未至,声先到。

    如此荒唐的话,竟无一人开口反驳,赵璟更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追问:“求哪个神?”

    “区区凡人,不过就是神仙一句话的事。”赵琅眼里透着怜悯,“只可惜,你心中无神,恐怕求佛无门。”

    赵璟瞳孔一缩,忽然道:“朱厌,去替我查一查,这附近山头有哪座神仙府邸?”

    朱厌微愣:“什么?”

    宣常立马出声制止:“将军!”

    赵璟懒得理会他,一个劲催促朱厌:“快去找。”

    宣常握紧拳头,一鼓作气道:“此事是我的主意。宣常自知罪孽深重,您要杀要剐,绝无二话。但在此之前,宣常有一句话,一定要说。

    如今皇帝已经返京,苍梧王世子虽把控了建康,但您晚一日回去,就多给了皇帝一天机会。您以往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越到最后时刻,就越易生变。将军,不可不慎呐!”

    顿了顿,他轻声道:“何况,若求神拜佛有用,世人臣服的就不是朝廷,而是庙里的众多神仙了。”

    朱厌望了眼宣常:“主子,我去求吧,我去求神仙,求狌狌。”

    赵璟直直看着他。

    朱厌当即收了劝说的念头:“我这就去找!”

    见状,宣常突然就无话可说了,比起失望,他更觉得愕然。以如今的形势,他自然不惧朝廷,更是早就做好了起兵的准备。可将军一心顺位继承,不想多年执念,竟因一人就此扭转,还是为了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

    求神求神,若这世上的确有神仙,他真想求他老人家逆转光阴,他一定不会再做出这等作茧自缚的蠢事。

    “还有你们。”赵璟看向林追两人,“先暂时收押,等候发落。”

    说罢,他撇下几人,扬长而去。

    赵璟一走,宣淮登时就变了脸:“林追,你事先为何不和我商量?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林追垂下眸子,低声答道:“我只是想报了靖王的恩情,却不想好心办坏事,争流,是我对不住你。”

    宣淮立马调转枪头:“大哥,林追一介武夫,不懂这些弯弯绕绕,难道你还不懂吗?”

    宣常:“……”

    ……

    赵璟一意孤行,任众人如何阻拦也无济于事,待得知四十里开外,有一座问神山,便毫不犹豫收拾行囊,牵上衔斗,决意孤身求神。

    临行前,他屏退众人,独自与宋微寒呆了半个时辰。但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就只是乖顺地坐在一边,痴痴望着再度陷入昏睡的宋微寒。

    可惜,他再是情深,榻上的男人也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朱厌在帐外静候良久,终于等到他出来:“主子。”

    赵璟丝毫不理会他眼里的担忧,拿过马鞭,径直纵马而去。

    叶芷朝朱厌微微颔首,也骑马跟了上去:“我随你一起!”

    两人马不停蹄,找了整整两日,才找到所谓的问神山。仅仅是从山脚向上一望,叶芷便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膝盖发软。

    所谓问神,仿佛当真能抵达天上一般,整个山巅悉数隐匿在云雾之中,让人无法窥探它的全貌。

    山路陡峭,两人索性把马系在山下,徒步爬山。

    斗转星移,距离他们上山已经过去一个日夜,赵璟除了偶尔稍事歇息,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好在他吃得多,叶芷带来的馍馍,他一顿就能吃七八个。

    “快看!丹霞府!”叶芷指向草丛里的石碑,“到了,就快到了!”

    她立时喜笑颜开,回过头,却见赵璟双膝跪地,目光直直望着前方,随后,俯身叩首,起来,走一步,再跪下,再叩首,再起身,再走一步……

    叶芷怔怔看着他的动作,这么一会儿功夫,对方已膝行了十数步。片刻,她收起笑容,快步追上,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至于赵璟,则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场问神求命的跪拜里,正如赵琅所说,他心中无神,此刻更是不知该去求哪路神仙,只得在心里一声声地祈求着——

    羲和,求你,一定要活下来。

    羲和,求你,不要抛下我。

    羲和,求你……

    ……

    叶芷很快就越过了他,相较之前,这条通往山顶的路反而并不难走,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条坦途——一条用无数人膝盖压出来的坦途。而赵璟,也不过只是万千生灵里的一个,与旁人并无二致。

    这一刻,她忽然发觉,曾经让她仰望的兄长,其实是如此渺小。他虔诚地匍匐着,膝盖嵌在前人留下的坑印里,一步一跪,当真好似个对满天神佛深信不疑的苦行者。

    她收回目光,先一步上了山,好在山顶就在不远,走不过千余步,一座道观进入视野。但比起这座道观,更吸引她的却是观前的那棵老树。她家里以前也有一颗古树,后来被父亲伐倒,沦为了烧火柴。

    就在她出神的间隙,赵璟也已赶到,只见他又是一跪,背深深弯着,迟迟没有起身。

    就在赵璟勉强撑起胳膊,正准备支起另一条腿时,一片下摆停到他眼前。

    “累吗?”

    闻声,赵璟抬头看去,逆光下,一张柔和面庞正对着他。他仰着脑袋,极力睁开汗湿的睫毛,一时有些分不清虚实。

    “累吗?”叶芷再度追问。

    “不累。”赵璟没有说谎,他确实不知道什么是累,膝盖和腰早已没了知觉,他甚至已经无法自如地控制它们。

    于是,他伸出手:“能不能扶我起来?”说着,又冲她露出一个笑。

    叶芷恨恨瞪了他一眼,拉住他的手臂,弯腰使力,好容易才把他弄起来,她心中暗忖,他这一顿顿,果然都不是白吃的。

    “快到了。”

    “嗯,快到了。我…我有些害怕。”这一路上,赵璟可以心无旁骛地去乞求,可即将抵达山顶,他反而不敢再上去了。

    “这天底下,还有能让你害怕的?”叶芷心知他这是怕竹篮打水,落得一场空,却偏要挖苦他。

    “是啊。”赵璟坦然道,“从前,我害怕娘,后来,我害怕你,如今,又多了一个让我害怕的人。”

    闻言,叶芷立即推开他,神色恨恨:“你永远都是如此!但凡你……”

    话音到此,她猛地收住声音:“算了,快过去吧。”

    然而,赵璟并未接受她的退步,头一次,他反问她:“那我娘呢?”

    此话一出,叶芷脸上血色尽褪。

    “你爹娘的死,是他们自取灭亡。你不服气,也可以杀我。”赵璟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眼睛瞥向她衣袖,步步紧逼,“就用…你袖中的那把刀。”

    “好!”叶芷果断拔刀抵在他胸口,扎进去,只听一声闷哼,她就再也不能进一步了。紧接着,血沿着刀锋渗出来。

    她没有一丝快意。

    赵璟就势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逼迫她往深处扎。

    叶芷心头一跳,猛地收回手,刀子落地的那一瞬,她被人紧紧拥住。

    “妹妹,你杀不了我。”赵璟得逞道。

    “你无耻!”闻言,叶芷当即发了疯似的捶打他,骂他,却反而被抱得更紧。终于,她软下心来,泣不成声。

    她放下仇恨了吗?这是个无解之题。但这一瞬,她接纳了自己对赵璟的爱,以及他对自己的爱。

    十年光阴轰然而去,碾压着她的爱与憎,她已经分辨不清自己究竟因何而饱受锥心之痛。她只是习惯追在他身后,从知事起,一直到今日。

    这个拥抱,他们已经等待了三千多个日夜。

    片刻,她推开赵璟,不愿看他:“快去吧。”

    “嗯。”赵璟摸了摸她的鬓发,目光向前,只要再走个百十步,他就能如愿见到所谓的丹霞府,“就在这里等我吧,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

    叶芷擦去脸上的泪,见他再度跪伏下去,忽然道:“你说,他会原谅你吗?”

    赵璟没接话,只是在心底一遍遍质问自己,羲和会原谅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