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作品:《千秋岁引

    很快,戚闻歌就取来一对剑。

    沈敬之拾起其中一把,站到庭中,他起手很缓,剑在掌中,仿若毫笔,待蘸满墨汁了,方快快出手,一个疾刺,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鸣。

    随后,他手腕微沉,锋芒尽收,化作绕指柔,于虚空中画出一个圆来。

    沈敬之的目光始终追着剑尖,眼底一片柔色,仿佛他握着的并非利剑,而是一缕月光。

    剑于是活了。

    半柱香后,剑招已经来到第六式,他纵身轻跃,落地后却膝盖一软,向后倒去,恰此时,一只手从后稳稳托住他的手腕。沈敬之没有回头,两人就着这个姿势,一并舞起来。

    “这支剑舞,名叫明月来,是我创的!”

    “哦,原来你希望月亮向你而来啊。”

    “啊…不是。”

    “那是什么?”

    “用不着月亮向我奔来,我就已经照到月光了。”

    ……

    第304章 尘暗旧貂裘(10)

    沈敬之死的那一日,建康下了一场大雪。伴着阵阵恸哭,整六日后,漫天玉絮才隐约有停息的迹象。

    灵堂内,赵沈两家兄弟左右各一排,寸步不移守在木棺旁,一边死死盯着前来吊唁的百官,仿佛下一刻,就要砍下他们的头颅来血祭沈敬之。

    以姜、陈为首的世族本就对沈敬之的死心虚不已,再被他们如此狠盯着,竟难得歇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贪恋富贵的人,更害怕鱼死网破。

    不多时,一人从正门跌跌撞撞闯进来,目光掠过满室霜白,他眼前一黑,连日奔波的劳累顷刻涌上,痛得他心如刀绞。

    “宁殊,我来迟了!”来者正是不远千里从乐浪赶来的宋连州。

    见他到了,几兄弟纷纷迎上去:“宋大哥!”

    在众人的簇拥下,宋连州缓步走向沈敬之的棺木,欲语泪先流。

    自得知对方“受伤”的消息后,他便快马加鞭,十数日来片刻不敢多歇,不料还是未能与故友见上最后一面。

    “宁殊,你怎么就不等一等我……”他推开搀扶的手,整个人伏在棺木之上,肩膀耸动,止不住的抽噎声回荡在灵堂之内。

    赵玉君再也忍耐不住,抽出刀,一言不发快步向外走去。

    “老五!你要干什么?!”颍川王赵贺君猛喝一声,却并未能叫停弟弟的怒火。

    见他这幅阵仗,庭院里的百官也纷纷向后聚成一团。

    “跟他们拼了!”沈远之本就是急性子,见状,登时气血上头,摩拳擦掌,作势就要大闹一通。

    利刃在前,再重的愧疚,此刻也已烟消云散:“赵玉君,你们想干什么?!”

    赵玉君怒极反笑:“我想干什么,你们难道不清楚?”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一白须老者慢步上前,此人正是当今五皇子的祖父,淳妃的父亲,丞相姜喻良:“赵玉君,你虽是亲王,但再这般胡搅蛮缠,纵意妄为,老夫必上疏参你!”

    闻言,赵玉君连连大笑:“好啊,我等着你去阴曹地府,找阎王爷参我!”

    此言一出,场面骤然冷了下去,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身着孝衣的总角少年穿过人群,稳步从灵堂里走出。

    “斯人已去,还请诸位给先父留一个体面。”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看向他,但见沈瑞不卑不亢地立在石阶上,神态平静,只此一眼,便叫停了在场众人。

    或许,他们的大将军从未离开。

    虽说沈瑞打断了几人的怒气,却并未平息赵沈两家兄弟心里的积愤。

    等到人后,众兄弟立即谋划起报仇的事,末了,还不忘叫上千里迢迢赶来的宋连州。

    听罢几人的谋划,宋连州眉心蹙起,沉声道:“宁殊之死,我亦悲愤不已,恨不能亲手手刃那帮畜生!然我心中再痛再恨,也不能不顾大局。”

    赵玉君第一个跳出来:“大局大局,又是大局,你们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话!他们都不顾所谓的大局,我们还要顾什么?”

    宋连州绷着脸,反问他:“你们可还记得,这些年里,我们拼了命地打仗,几经生死辗转,没了多少兄弟,才坚持到今日,究竟所图为何?”

    “我……”赵玉君顿时被噎住,他下意识环顾众兄弟,见他们都跟哑了似的,立马面露不忿,“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宋连州叹息一声:“不过是为了求一个太平罢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但如今,我们面对的敌人不是用刀就能杀死的。他们就好比一把随处可见的野草,只要春风一吹,就又死而复生了。”

    沈远之不假思索道:“它长一次,我就烧一次!”

    宋连州苦笑一声:“如若当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你不来就不来!讲这些丧气话作甚!”赵玉君握紧拳头,“我不管什么春风不春风,反正这把草,我今天烧定了!”

    不容宋连州再劝,赵玉君撂下一句:“你不肯帮忙,我也不求你,但是,从今往后,你我便再也不是兄弟!”

    说罢,便领着赵庭君扬长而去:“老六,我们走!”

    沈远之也立马跟了过去:“还有我!”

    见阻拦不住,宋连州立马看向余下几人,岂料他们纷纷避开,不愿与他对视。

    见此情形,他咬咬牙,也跟出了门。不过,他并非是追赵玉君他们去了,而是悄悄进了宫。

    ……

    得知自家兄弟险些大闹灵堂,赵盈君并未立即追究,而是于数日后,在宫中设宴,宴请了朝中几位重臣。

    宴席上,众臣分坐两边,俱是一脸肃穆,严阵以待。

    赵盈君倒是优哉游哉,甚至亲自给几人倒了酒:“诸位爱卿是社稷之臣,更是大乾的脊梁,我大乾能有今日之盛,多亏有你们全力帮扶。”

    众人赶忙推托:“微臣愧不敢当!”

    “这有何不敢当的?”赵盈君笑了笑,目光看向底下的云崇州:“依稀记得,朕当年于泗水受困,还是云家小子舍身相救,没有他,也就没有朕的今日。”

    被点名的云崇州立马颤颤巍巍起身,答道:“能为皇上舍命,犬子幸甚!”

    赵盈君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有什么幸与不幸,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何须分一个高低贵贱?”

    不等云崇州开口,他继续说道:“还有严家儿孙,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严麟啊,朕还记得你家那个姑娘,叫严敏湘的,论起兵法来,同龄中少有人及,真可谓是当世巾帼啊!”

    严麟立马起身,俯首作揖:“皇上谬赞。”

    一番寒暄过后,赵盈君把目光移向左首的姜喻良:“看见姜老,朕突然想起来,近日来,淳妃和鸣鸾总是在念你,念得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过些日子,你把他们娘俩接回府,住个两日,也好享受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姜喻良不紧不慢道:“有劳娘娘和五皇子挂念,老臣回府后,立即筹备相关事宜。”

    赵盈君点点头,道:“朕这次请你们入宫,意在……”

    他话音未落,便见张广义匆匆闯进殿内:“皇上!出、出大事了!”

    赵盈君仍是那副不惊不躁的样子:“何事把你吓成这样?”

    张广义脸憋得青紫,支支吾吾道:“有、有一支千人骑兵队伍闯进洪武门,现下已经向这边来了……”

    此言一出,平地一声雷,满座皆惊。

    赵盈君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按,立即压下众人的躁动:“你可看清是何人打的头阵?”

    张广义左右瞥去一眼,迟迟不答。

    赵盈君抬起头,声调拉长:“嗯?”

    张广义垂下眼皮,语气生硬:“打头阵的是五……”

    “五叔,六叔!”沈璋骑马追上赵玉君、赵庭君两兄弟,“昔年以前,叔叔伯伯们铁骑踏破皇城,侄儿年纪尚幼,未能并肩同行,今日这个先锋,就让侄儿来做!”

    闻言,赵玉君终于露出数十日来的第一个笑容:“好小子!别说是先锋,等过会儿,那群老东西的脑袋,也让你第一个来收!”

    “那侄儿就先行笑纳了!”

    言罢,几人挥动长鞭,远远便听一阵烈马嘶鸣,声震九霄。

    赵盈君停在朱红的梁柱底下,垂眸认真聆听渐行渐近的马蹄声,半晌,才继续对堂中众人道:“忆当年,朕以一白身起于燕地,先后投于张邕、李钦则帐下,期间几经辗转,生死罹难,不想十年转眼匆匆而过,沧海已成桑田。”

    男人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内,也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头。

    “十年来,朕和朕的兄弟走南闯北,平河北,定中原,收关中,下江南,直至今日,终于打下巴蜀,一统九州。

    朕的这些兄弟都是莽夫,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很多事看不清,也跟他们讲不明白。他们不知道,我们现在要打一场比从前任何一场硬仗还要硬的仗,而打赢这场仗的关键,并不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