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作品:《千秋岁引

    悲悲悲,悲几时?天公降赤地,君侯刮民脂,雷霆雨露非王恩,卷甲揭竿犹未迟。敢与天争。

    争争争,争何如?遇水乘千嶂,见山渡重泸,手握割刀作龙泉,杀尽硕鼠脩浮屠。日月同升。

    ……

    乾元初七年,冬。

    岁末天寒,黑云压城。

    奉天殿里,男人已在龙座下的石阶上枯坐良久,只见他手里捏着枚金质印玺,双目微垂,神思不定。

    良久,赵盈君终于收回思绪:“鸿焘,今夕是何年月了?”

    “回皇上的话,而今正是元初七年十月十二日。”听到问话,一旁的张广义忙不迭应声答复,言行之间丝毫不见来日的老练。

    赵盈君神色微动,嘴角轻轻一扯,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竟已在这个位置呆了七年。

    这么算下来,他和昭昭的孩子也九岁了。也不知将来归家,这个孩子能不能认出他这个爹?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外头传来一阵呼声:“回来了!回来了!大将军回来了!”

    闻声,赵盈君惊喜地站起身,却因坐得太久险些又摔回去,但他顾不得这些,扭头对张广义道:“鸿焘,你听见了吗?宁殊回来了,他回来了!”

    张广义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听到了!听到了!”

    接着,他清了清嗓子,退后一步,有模有样地贺喜道:“恭贺皇上大喜,九州一统,百姓们再也不用经受罹难之苦了!”

    赵盈君握了握拳:“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回乡了,你也不用再叫我皇上了。走,先不管这些,我们去接宁殊!”

    张广义笑着颔首,眼底却划过一丝落寞。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幞头袍衫,自问道:他真的还能回去吗?

    这时,百官也已陆续行至殿外,左右各一派,分别是以南国公为首的沈派,以及这建康城里的旧贵族和新功勋们。

    赵盈君出来时,底下已乱作一团。

    闹得最凶的是沈远之,一边骂着娘,一边卷袖挥拳,直冲那些个酸儒面门而去。

    “昭武侯!”赵盈君朗声喝止他,“你在做什么?”

    沈远之扭过脸,涕泗横流:“盈哥,大哥他没了!”

    说着,他又恶狠狠地睨向另一帮人马,嘴里直嚷嚷:“这帮老畜生暗中买了凶,他们杀了我大哥,我要他们偿命!”

    “什么?!”赵盈君惊疑不定地扫向众人,只见南国公正一脸黯淡地站在一旁,就连相对稳重的沈弘之也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又看向那些个挨打的官员们,果真个个词钝意虚,生怕对上他的视线。

    见状,他登时冷了脸,话却是对沈远之说的:“昭武侯,到一边去。”

    沈远之不甘心地收回拳头,咬牙站到父亲身边。

    赵盈君面向众人,半晌后,兀地露出笑来,道:“今日是我大乾儿郎凯旋的大喜日子,有什么话,容后再说。”

    沈远之还想争辩,却被他瞪了一眼,只好悻悻闭上嘴。

    而后以赵盈君为首,众人列队行至神策门,不多时,数千匹战马脚踏烟尘,浩浩汤汤向众人而来。

    领头之人身着甲胄,腰挂金刀,在距赵盈君百步之遥时便翻身下马,阔步走向他。

    在兄长殷切的注视下,沈敬之正对他站定,再接过身侧之人捧来的羊皮卷,恭恭敬敬呈递给他。

    “臣沈敬之奉命征讨川蜀,至今已一载有余,此番征程,险阻重重,万幸仰赖吾皇洪福庇佑,幸不辱命。”

    赵盈君双手微颤,接下羊皮卷,毫不犹豫展开,身边随侍的太监赶紧接过另一边拉直,一张宽阔的舆图迅速铺陈于人前。

    众人不禁屏息敛声,尤其在瞧见舆图右角的“乾”字后,竟有不少人当众红了眼。

    十年了,他们打了整整十年,终于等到烽火熄停的那一日。

    赵盈君把舆图送到一边,重重拍向沈敬之的肩臂,热泪盈眶:“宁殊,辛苦你了。”

    接着,他看向不远外的兵将们,朗声高呼:“辛苦兄弟们了!来人,摆宴,为我大乾儿郎接风洗尘!”

    尔后便是觥筹交错,鼓乐喧天。

    席间,数十道视线频频投向沈敬之,不解的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等时机差不多了,赵盈君才单独把沈敬之引至无人处,他一边关门,一边问:“究竟怎么回事?为何……”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道沉闷的撞击声。

    他仓皇回身,只见沈敬之已颓然倒下,气息奄奄。

    赵盈君慌忙将他扶起,正要唤人,却被沈敬之拦下:“我没事,别、别叫人,别让爹知道。”

    赵盈君急红了眼:“莫非宁朔那些话都是真的?”

    沈敬之先是一愣,无奈苦笑道:“我就是怕他们知道,才强撑着赶回来,不想还是走漏了风声。”

    赵盈君眉心紧蹙,追问道:”什么叫强撑?老五、老六他们人呢?”

    沈敬之笑了笑:“他们太闹腾,被我捆了,现在估计已经送回国公府了。”

    顿了顿,他轻声道:“盈哥,我…我怕是不行了,所幸还能再见你们一面,值了。”

    赵盈君还要再问,门倏地被推开,两人循声看去,赫然见一青衣女子立在门外,正是来寻两人的戚闻歌。

    她一步一步走向沈敬之,双唇微抿,神色莫辨。

    沈敬之一下子惊站起来。

    赵盈君识趣地退了出去,好腾出地给他们夫妻二人互诉衷肠。

    正当沈敬之失神的间隙,发妻已行至眼前,他颤着手,迟疑地抚上她的脸,嘴唇蠕动,却迟迟说不出话。

    戚闻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沈敬之转了转眼,猛然俯身拥住她,低喃出声:“我回来了。”

    话音落地,戚闻歌心头一松,压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她抬手回抱住他,一边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后颈:“回来就好。”

    两人迟迟无话,唯有紧紧相拥,期图以此来弥补那些分离的岁月。

    这时,两个脑袋悄悄从门口探出,又像生怕被两人发觉一般,很快又收了回去。

    “哥,大伯好威风呀。”沈望眼睛发着精光,手里比划着,“等我大了,也要像大伯一样威风!”

    沈瑞嘴角微微上扬:“以后就不用打仗了。”

    沈望虽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也好,至少我们一家团聚了。”

    “嗯。”家人团聚。

    ……

    沈敬之不肯说出来去缘由,赵盈君却是一定要追查下去的。或许是因为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抑或那些幕后元凶从未想过隐瞒,真相来得非常快。

    一如他入主建康的第一年,曾经的君父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打杀至死。

    而这一次,他们把刀尖对上了自己的兄弟。

    这是最后的警告,倘若赵盈君执意与世族百家斗,后者也会倾尽所有背水一战。

    这也是给他的选择,合则两利,斗则俱伤。

    横竖最终赢的不会是他赵盈君。

    他们的血注定白流了。

    第303章尘暗旧貂裘(9)

    赵盈君过来时,沈敬之正满院子围堵沈瑞,等把人抓着了,又故意用下巴新长的胡茬去蹭儿子柔嫩的脸。

    年仅九岁的沈瑞一言不发拨开他的脸,目光看向月洞门下的赵盈君:“大伯。”

    沈敬之循声看去,见是赵盈君,脸上笑意更盛:“盈哥!”

    接着,又捏了捏儿子的脸,道:“这小崽子也不知随了谁,比我这个爹还像爹。”

    赵盈君慢步上前,柔声问沈瑞:“瑞儿近日读书用不用功?”

    沈瑞板着一张脸:“嗯。”

    “盈哥,你觉不觉得瑞儿长得好像大嫂,还有些像你。”沈敬之把儿子高高举起,“你看,他的表情都和你如出一辙。”

    沈瑞:“……”

    赵盈君顺手把沈瑞接过来,一边替他抚平衣褶,一边道:“我和你是亲兄弟,拂剑和昭昭是亲姐妹,瑞儿长得像我们,不足为奇。”

    沈敬之顿时朗声大笑:“我倒是忘了这茬儿,璟儿和瑞儿一般年岁,保不准他也长了这张脸。”

    赵盈君动作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向沈瑞望去,看着看着,竟也笑了。

    沈瑞眉心微蹙,随后从他怀中挣开,牵起躲在不远处的沈望,快步跑开了。

    见状,沈敬之连连感叹:“生分了,生分了。”

    闻言,赵盈君胸口一窒,足有半晌,方艰难开口:“这些年,你四处征战,瑞儿又只是个孩子,生分些在所难免。所幸今后不用打仗了,你就趁着这些时日,好好陪陪妻儿。”

    沈敬之正有此意:“方今天下太平,我这个只会打仗的粗人,确实也该卸甲归宅了。”

    赵盈君心中更痛,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敬之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仍兴致勃勃道:“盈哥,你打算何时把大嫂和璟儿接过来?眼下这一时半会,你还不能轻易离开,但大嫂那边,也不能再拖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