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作品:《千秋岁引

    也就在这时,荆北望凭借多年沙场对战的经验,迅速捕捉到他刹那间的分心,歪头躲过斜刺来的枪尖,掌心发力,高举偃月刀迎面劈去。

    眼见这一刀即将砍在赵璟的肩臂,一把横刀冷不防从旁侧横插过来,将将拦在赵璟肩上。还不等荆北望看清,一只脚狠狠踹在他腰腹,硬是将这位老将踹退五六步。

    “还愣着做什么?”叶芷头也不回,高声喝道。

    赵璟眼睛一眯,这招侧身扫腿,无论是力度,还是姿势,他都再熟悉不过。

    “好。你我合力,一并擒了这老贼!”

    荆北望听后,不禁暗骂一声,要不是赵璟成心捉弄他,这一战早就结束了。

    不容他稍作缓息,两个小兔崽子就已交错向他冲了过来。这招…日月同辉?!

    他一时有些发怔,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一招了。

    等等!他都这样了,这俩小子还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这不欺负人吗?

    ……

    转眼日头西斜,宋微寒一行沿着大军的踪迹一路东进,此时已来到赤峰脚下。

    远远地,便听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踏声向这边疾驰而来,宋微寒当即勒紧缰绳,循声向东北方向冲去,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不多时,一队脱离主力的人马率先映入眼帘,九尾惊呼一声:“是魏将军!”

    “主子!”朱厌的呼声同时响起。

    魏及春也瞧见了几人,忙高声道:“将军受了重伤,速速回营!”

    “不必回营了,闻人神医在此。”就在众人慌乱之际,一道男声兀地响起,顷刻就稳住朱厌等人的心神,“把他交给我吧。”

    魏及春这时才注意到他,随即便见对方下马过来,不由分说带走了奄奄一息的赵璟。

    刺目的鲜红洇湿了衣袖,宋微寒心头一颤,迅速扶住赵璟的腰,正要动作,便听魏及春大喝道:“将军伤在后背,不可轻动!”

    宋微寒一时僵住,眼见赵璟就要滑下去,索性一手托在他臀下,一手从他腋下穿过,将他整个身子压在身上,以维持平衡。

    两人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相拥,赵璟被这番动静“惊醒”,他虚虚睁开眼,蓦地与宋微寒四目相对。

    一滴冷汗无声从额间滚落,赵璟咽了咽喉咙,片刻,像是怕自己滑倒似的,抬臂搂住了对方的腰背。

    另一边,九尾几人已经搭出一个简易帐篷,闻人语目光落到两人身上,语气淡淡:“先来处理下伤。”

    宋微寒以一个竖抱的姿势搬起赵璟,接着在朱厌的搀扶下,顺利让他趴到粗略搭建的矮床上。

    闻人语一边摆放事先准备的应急药物,一边指挥道:“去弄水来!”

    朱厌应声而去。

    “替他除去衣物。”闻人语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炉子,一边支使魏及春,“生碳。”

    宋微寒替赵璟褪下内外甲,接着用刀割去黏连在伤处的单衣,等剥除了最后一块衣料,一颗豆大的汗珠这才战战兢兢落了下来。

    待看清赵璟的伤势,他顿时呼吸一紧,一道七八寸长的刀口从肩胛处向下斜斜劈去,血流汩汩,白肉外翻,甚是骇人。

    赵璟穿的是最精细的玄甲,这一刀的威力,实在让人惊叹。

    “是偃月刀。”魏及春适时补充。

    至于赵璟为何会挨了这一刀,他却无法给出解释。

    当时,那不知名的兵卒分明是来帮将军的,武功路数又俨然与将军同出一门。然而,在大败荆北望后,他却趁势捡起后者的偃月刀,冷不防一刀劈在将军后背,下刀之猛,赫然是冲着他性命去的。

    但偏偏,将军却放他走了。

    知晓是何种兵器伤了他,闻人语心中略作盘算,举起烧酒,猛一下倒在赵璟后背。

    一记痛呼脱口而出,赵璟不自觉握紧宋微寒的手,力道之大,竟似要扭断对方的指骨。

    闻人语波澜不惊地提醒道:“他的手若是折断了,就没人伺候你了。”

    赵璟立即收了力气,正要起身察看宋微寒的手,反被对方按住:“我没事。”

    宋微寒动了动虚软的手指,声调不变:“继续。”

    魏及春作势就要取而代之:“还是我来吧,我皮糙肉厚。”

    “这里用不着这么些人,你出去望风。”闻人语出声打断他。

    说罢,她手心抹上赭色药粉,掌根发力,毫不犹豫按在赵璟的创口上。

    魏及春惊愕地看着快速凝结的血块,惊叹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闻人神医。”

    闻人语仍是一副冷淡淡的样子。

    见状,魏及春摸了摸鼻子,悻悻退出帐外。

    “还受得住吗?”眼见闻人语又拿起被烧红的短刀,宋微寒俯身靠近赵璟,轻声询问。

    赵璟微微抬头,与他面面相觑,须臾,嘶哑道:“无碍。”

    宋微寒冲他微微颔首,而后对闻人语说:“有劳了。”

    “嗯。”闻人语抬手拂去额头的汗,一鼓作气,把刀刃压在赵璟的创口上,接着就是桑皮线缝合伤口,金疮药厚敷,最后用裹布包住他整个上身。

    这么一通急救下来,再抬眼,天色已然黑沉。闻人语暗暗松下一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的宋微寒,以及他腿边痛到发不出声音的赵璟。

    “你倒是镇定。”

    宋微寒抿唇,冲她微微一笑:“多谢。”

    对着这张陌生面孔,闻人语利落起身:“分内之事罢了。”

    非常时刻,两人都没有要“叙旧”的意思。

    候在帐外的朱厌捧着木盆走过来:“主子如何了?”

    闻人语仔细清洗着手上的血污:“命保住了。”

    朱厌顿时长舒一口气:“还是王…还是大宥有先见之明。”

    闻人语不想听他瞎掰扯,举步走向不远处独自玩耍的数斯,无声叹息。

    情之一字,果然玄妙。

    经由闻人语补救,赵璟算是保住了这副残躯,然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刀下去,三两月内,他恐怕是没法子亲自临阵杀敌了。

    主帅重伤,对内绝不是好消息。为防消息走漏,赵璟稍作权衡,命魏及春翌日带着俘虏先走一步,自己则原地扎营,准备先休养个几日,再回大营。

    这一日夜里,赵璟照旧趴在榻上放空自己,宋微寒一进门,见到的便是他痴痴凝望地面的场景,步子一时顿住。

    自他进门的那一刻起,赵璟就已经收回思绪,然而等了足足有半柱香,也没等到他的下文。

    他只好抬起头,迎面便见宋微寒半个身子停在阴影里,脸上半明半暗,叫人分辨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宋微寒没叫人,赵璟也不吭声。

    隔着一块不远不近的空地,两人无声对视。

    时间缓缓流逝着,终于,赵璟率先朝他伸出手,不过数息之隔,一个影子压来,温热掌心适时扶住他的手臂。

    赵璟整个人毫无防备靠到他身上,目光落在宋微寒的后颈,他穿得不多,很快衣袍解开,亵裤松下。

    宋微寒却浑然不觉有异,对他近乎痴迷的注目亦视若无睹。赵璟的眼神有多专注,他的动作就有多专注。

    不多时,伴随一声轻而绵长的快慰叹息,赵璟顺其自然又往他身上靠了靠,可见对自己现下这般连解手都需人伺候的处境没有半分的窘迫不适。

    但宋微寒可是亲眼见过对方当年缠绵病榻时,是何等的不屈,那会儿别说碰他一个手指头,多看一眼,他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这双眼睛还要不要了。

    兴许是被他的前后反差所取悦,宋微寒歪头迎上他的视线,四目相对,赵璟眨了眨眼,虽不明白他为何陡然变了脸,但总归是笑了。

    于是,他声音轻轻地、恃宠而骄道:“冷。”

    “嗯。”宋微寒低低应声,随后将他再度扶回榻上,坐到一旁,轻轻抚向他的背。

    他的手很热,动作也极轻,且隔了一层亵衣,但赵璟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弓起后背,衣料摩擦着薄痂,虽不及皮肉撕裂的痛楚,却偏偏更令他难以忍受。

    “很痛吧。”

    闻声,赵璟僵硬地仰起头,烛火摇曳,落在他眼里,化作一条波光粼粼的河。

    片刻过后,他缓缓攥住宋微寒的衣袖,把脸压在他手背上,无由来地,说出了自己一向最避之不及的四个字。

    “我后悔了。”

    赵璟并未理清自己到底在后悔什么,兴许是为狌狌的死,亦或是为他平生最亲密的人,此时却只能以一张陌生皮囊来和他相见。

    而从来自恃无畏的自己,甚至不敢唤一声他的名讳,只能任由那两个字在舌尖反复盘旋吞吐,甜的,涩的,好的,坏的,搅在一起,混在一起,一并艰涩地咽回肚子里。

    第296章尘暗旧貂裘(2)

    赵璟回营前,特意下令严加封锁自己负伤的消息,为了不暴露,回营之后,他也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每每诊治,都是自己悄悄去找闻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