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作品:《千秋岁引

    狌狌没搭腔,脸上亦毫无波澜。

    宣常收回视线,正色道:“你来得正好,老二老三来信了。”

    狌狌微微颔首,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恰巧与对面看过来的魏及春视线相撞。

    被抓包,魏及春倒也不闪不躲,客客气气冲他抱了拳。

    狌狌也朝他点了点头。

    大帐之内,狌狌举起信仔细看起来,这上面记录了虞军的运粮路线,群山万壑之间,亏他们能找出这么刁钻的路。

    宣常在旁絮絮叨叨:“虽说近几仗我们打赢了,但这里毕竟是叛军的大本营,一味僵持下去,就算打再多胜仗,对我们也是不利的。”

    狌狌应声称是。五胜者祸,这是主子一贯强调的。

    “据悉,云中王如今百病缠身,所有事宜都交给了定襄王,以及他的一双儿女。”宣常指着舆图,“如今,宣贺和宣宓成功牵制住赵璎,定襄王人在洛阳,有允时和颍川王看着。”

    狌狌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我们要在叛军恢复元气,派兵援救之前,一举攻克太原,如此,大局方定。”

    “不错。”宣常抬起头,唇角微扬,“好在我们已经得知叛军的粮草输送路线,收复太原,指日可待。不过,截烧粮草的事,别人我不放心,所以我想让你和魏及春去。”

    狌狌对此没有异议:“好。”

    “能否在半年之内平定叛军,在此一战。”宣常握紧拳头,脸上也露出向往之色。

    十月初六,狌狌和魏及春领着四百人马,暗中潜入了群山之间,随着路线图的指引,众人候在道路两旁的山崖之上,只等虞军的辎重军路过。

    经过一夜又半日的等待,一支浩浩汤汤的辎重队伍终于出现在山谷之间。

    魏及春抬起手,目光紧紧盯着底下无知无觉的虞军,等他们行进过半,载着粮草的车队暴露在视野下,毫不犹豫挥出手。

    只听一声杀气冲天的怒喝,负责运粮的虞军将领张武新仰头看去,当即面色大变,连声呼喝:“敌袭!有敌袭!快,掩护粮草先行,其余人随我断后!快——”

    话音未落,就已被人踹下马去。

    来者身形极快,如杀神一般从天而降,光是这迎面一脚,就把他踹得口喷鲜血,人仰马翻。

    眼见领头的将军重伤,虞军当即军心大乱,好在还有副将坐镇,见形势不对,立马带着残兵掩护粮草离开。

    然而,乾军此行的目的就是毁粮,个个都毫无顾忌,撒开膀子开干,顷刻间,粟米泄了一地,血也洒了一地,一时哀嚎阵阵,不绝于耳。

    见目的达到,就在魏及春准备收兵之际,前后骤然涌出大批兵马,为首的正是虞军大将荆溪。

    “魏将军,你可真是让我好等啊。”话虽如此,荆溪脸色却是极为难看。

    果然,正如戚存所言,他们之中出了奸细。

    变乱就发生在一瞬之间,形势陡转。

    魏及春沉下心,迅速分析了当下的局势,应机立断调转方向,带着众将士往西北方薄弱处突围。

    荆溪等的就是这一刻,岂会轻易让他们脱逃,一声号令,箭矢齐发,不过两柱香的功夫,魏及春所带领的这支突袭队伍就已死伤过半。

    便是此刻,魏及春也只是脸色沉了几分,而阵脚丝毫不乱。

    “何大元!你带人殿后。”

    “其余人跟着我,不要慌,不要乱了军阵!”

    “鲁兴丰,开路!”

    听着魏及春有条不紊的部署,原本几近溃散的军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再度整合伺机突围。

    魏及春独当前锋,执长槊挥倒一片,待撕开一条裂隙,才朗声对身后喝道:“狌狌!跟紧我!”

    狌狌闻声当即策马紧随其后:“魏将军!”

    “别担心,有我。”魏及春对他投以宽慰一笑。

    见状,狌狌心中不禁起了丝丝异样:“我们一起杀出去!”

    因是轻装突袭,他们带的人马虽不多,好在个个精兵,一来二去,还真就让他们突围出去了。

    不过,荆溪也不是吃素的,带着千人骑兵始终在后穷追不舍。

    不知不觉间,魏及春身边就只剩狌狌一人了。

    他凝重地望向两侧高耸入云的山峰,下定决心道:“我来殿后,你速速回……”

    “进山吧。”狌狌打断他。

    魏及春眼中闪过讶然:“你……”

    狌狌脸上是罕见的沉着:“你一人岂能抵挡千百之众?不过是平白填了性命,届时,我恐怕也难以逃脱。不如一起走,多一人,多一线生机。”

    说罢,他先一步飞身下马,鞭子在马屁股上狠狠一抽,马儿受惊,自行沿着谷道疾驰而去。

    魏及春默了默,随后有样学样。

    山里的夜比平时来得更早,不过一刻,就已经瞧不见太阳了,两人须臾不敢耽搁,借着仅剩的一线暮光,沿着曲折山路往深处逃去,一边不忘清扫雪地上遗留的痕迹。

    魏及春自认体力还不错,不想始终落了狌狌一段路,可每当他以为两人将要走散时,就会看见对方在不远外等着自己。

    为了不牵连他,魏及春不得不一再加快脚步,他本就受了伤,这么一来,意识愈发迷糊,耳边不是呼啸的风声,就是自己粗重的呼吸。

    “等一下!”忽地,一声低喝止住他的脚步,他不受控制向前栽去,随即被一只手臂稳稳托住。

    他定了定神,发现狌狌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边。

    确定他站稳后,狌狌俯身蹲到地上。

    魏及春顺势看过去,隐约在雪地里瞧见一排浅显的脚印。他心底一惊:“莫非前方有埋伏?”

    狌狌搓去指尖的细土,说:“这些脚印虽浅,但落地轻重不一,显然不是练家子,应该只是普通山民。”

    魏及春眼睛一亮,这不就意味着他们可以找到另一条下山路了。

    狌狌也是这个意思:“跟着脚印走吧。”

    说着,他望了望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我来殿后。”

    魏及春本想拒绝,但狌狌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们都要活着回去。”

    魏及春深吸一口气:“好,我们都要活着回去。”说罢,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所幸自己夜视极佳,还真叫他们摸出了一条路。

    只不过,这条路和他们想得不太同。

    脚印的尽头,并非他们所想的下山路,而是一处藏身洞穴,洞穴里头,住了个“野人”。

    三双眼睛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僵住。见他二人穿着铠甲,那野人先是满脸惊恐,半晌面色突然回转,开口问道:“你们...你们是朝廷的兵马?”

    魏及春脸色微变,喝道:“你是何人?”

    见他们并未否认,那野人拨开遮脸的长发,答道:“我是冀州监察史宁辞川。”

    狌狌在山西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都没能找出宁辞川,他本意是等收回太原后再搜人,不料意外落入这等绝地后,反而把人给找着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为防意外,他忍不住再度打量起这张化成灰也不敢忘的脸,确信自己没有出现幻觉后,恨不能立即就飞回去,好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赵璟。

    宁辞川亦有此意,再三确认了狌狌给出的信物,压在他胸口的郁结一下子就散了,东躲西藏近两载,如今总算有望重回朝廷。

    而在兴奋过后,狌狌却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几度权衡,终于压住了心底的冲动。

    虽说他很想尽快找出云中王等密谋造反的证据,好为乐安王正名,但宁辞川态度不明,身边还有个心在朝廷的魏及春,现在还不是追问的最佳时机。

    宁辞川手里的物资不多,两人凑合着粗略处理了伤势,各自坐在一旁稍作休息。

    魏及春一边喝着水,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狌狌身上。从刚刚到现在,对方展现了意料之外的沉稳,他明白韬光养晦的道理,但想不通他为何还要在靖王面前做戏。

    这不禁让魏及春心里生出些许异样,亦或是说,从最初对靖王毫无保留的钦佩,到察觉他野心后生出的疑窦,在此刻愈演愈烈。

    连亲信都需装痴扮傻来防着的人,还值得自己去信任吗?

    狌狌没有理会他投来的目光,此时他一心想着正事,突袭毁粮的战略只有他和宣常知道,连魏及春都是出战前才被临时通知的消息,倘若不是他们之中出了内鬼,那缘由就出在对面了。

    半晌,他突然转头对上魏及春的视线:“魏将军。”

    魏及春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这才发觉他的脸色异常沉重,不由也沉了心:“怎么?”

    狌狌咧开嘴角:“我想托你办一件事。”

    魏及春正色道:“何事?”

    狌狌看了眼不远处一无所觉的宁辞川,说:“我想请你,一定要把宁监察使平安带回去,无论是谁阻碍你,一定要让他活着见到我家主子。”

    闻言,魏及春脸色骤变:“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