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作品:《千秋岁引》 也许就是那时,赵盈君看见了长子的野心和底线,所以才会在后来五皇子造反时,干脆地替他撤去了妨碍。
他的确想过把这个国家交给长子,奈何后者在追逐权力的路上泥足深陷。
十七岁的赵璟还不足以承受赵盈君于不惑之年才面对的失败——禁娼令后,男风盛行,多少稚儿沦落成泥。
他从未改变这个世道。
越是失败,越要攀登,可妥协权衡避不可免,于是,他在一次次算计中,底线一步步拉低,最终只记住了自己一定要踏上最高峰这件事。
那么,赵璟越有能力,也就越发难担重任。
是以仁弱的幼子就成了最优选。
“先皇的确有意立你为储,那封传位诏书,也并非受太后胁迫而写。”
“可惜他寿数太短,未能亲手替你除去最大的阻碍。”
“削藩没有错,这一仗也无可避免,你从未败给他。”
青年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赵琼握紧缰绳,仰头望天,红日高照,万里无云,一切正当好。
……
七月艳阳天,在一声声蝉鸣中,日子也渐渐惬意起来。这不,柳逾白刚一回府,远远听取一阵哀嚎,就跟过年杀猪似的,走近一看,果真是柳三郎。
自打围场案后,他便被柳老太爷给强硬送出京了,这么几年下来,风头过去,人又回来了。
只是,瞧他肿得跟猪头似的脸,这是被谁给打了?
柳逾白暗道一声活该,面上却一脸的义愤填膺:“三哥,你...诶哟诶呦,这脸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被姓宋的那小子给打了!”说着,他又求柳老太爷:“爷爷,你一定要为孙儿做主呀,那宋从衷实在是欺人太甚!你瞧瞧,我脸上这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打的哪是我一人的脸,他打的是整个柳家的脸呀!”
宋从衷?
闻言,柳逾白眉毛一挑,他记得,这柳三郎一回来就惦记上沈望留下的空缺,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不知打哪来的宋从衷给占了。看柳三郎这样子,是想找人家的不痛快,却反被揍了。
他正要笑,忽听老太爷叫住他:“岁醒,你正好也是北军的,等得了空,就替你堂哥去瞧瞧,这个宋从衷到底是什么人物?”
柳逾白顿时就笑不出来了:“是,老太爷。”
柳逾白本想推脱一番,等这事儿过去,谁知翌日一早,柳三郎就跑去了神策门,拿着鸡毛当令箭,要他现在就去替自己讨个说法。
柳逾白打着哈哈:“我说三哥,人指不定现在还在城里巡逻呢,你一个白身,可千万不要误了朝廷命官的职,要我说啊,你其实还得谢谢人家,万一他当真计较起来,你怕是还得脱层皮。”
柳三郎显然没看清局势:“你放心,我打听过,他就是个盲流出身,说是功夫不错,才被举荐做了这个职位,看他不爽的多了去了。何况我堂堂柳家三公子,还怕他一个莽夫?也就是我打不过他,但你不同呀,岁醒,你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莫非还怕他不成?”
柳逾白呵呵一笑,正想跟他拉扯一番,忽听朱厌岔过话来:“这么厉害,我倒想去见识见识。”
柳逾白嘴巴一撇,顿时转过话锋:“但话又说回来,这宋从衷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倒要好好瞧瞧,比起沈宴眠,这小子又有什么本事,竟敢到我柳家头上耍威风!”
“嚯!兄弟,练得不错呀!”柳逾白一边拍着宋从衷的胸口,腰腹,还有后背,一边啧啧有声:“朱厌,你也来试试。”
朱厌连连摆手,他是因这个“宋”字才来的,本以为是故人,谁知这一看,就被他身上的凶煞之气给镇住了。
宋随一向是宽厚的,不外露的,哪里像这个人,凶得跟杀了三十年猪似的。
这么一想,就见柳逾白被他随手扔了出去,他当即拦在对方身前,近前一看,顿时眼皮一跳,明晃晃的日头竟生生被对方遮了去。
演武场里,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了。下一刻,就见男人扭过头,径直走了。
这是连理他们一下,都嫌烦。
柳三郎更是不知躲哪去了,从柳逾白被扔出去的那一刻,他就跑得飞快,这会儿再看,演武场上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柳逾白扶着腰站起来,脸上却笑嘻嘻的:“这一趟没白来,朱厌,你不知道,他那手臂可有劲了,我这个头也不轻吧,他就这么一下子把我拎起来。”
朱厌一边附和,一边扶着他向外走,忽地,他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投射过来,不禁回头望去,冷不防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
他想再看得仔细些,就见对方已经移开视线,走了。
朱厌暗暗安慰自己,且不说此人与宋随的行事作风大相径庭,这个时候,他应该跟随乐安王北上了才是。
正想着,刚一出门,柳逾白顿时正了脸色:“这个宋从衷,恐怕来头不小。”
朱厌不解道:“何出此言?”
“我暗中调查过,近来北军变动颇多,这宋从衷能顶替沈晏眠的职缺,并非偶然。只是不知他背后站着的,又是何方神圣?”说罢,柳逾白轻声一叹。
“建康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279章我欲随风去(1)
赵璟不好过,赵珝同样处处被掣肘。
河东失陷后,他便领着百余残兵到了吕梁,并凭借此处的险峻地势打得乾军一败涂地。
然而,在击退乾军后,他的处境却变得尴尬起来——
庆功宴上,驻守此地的吕梁太守谢桂借着酒劲痛哭流涕,只为他那个归降朝廷的儿子谢远真。
于情于理,谢远真开城降敌,赵珝没有牵连问责谢桂,称得上是仁至义尽,偏偏后者不仅不记情,还当众闹这么一出,实在是不可理喻。
荆溪本想喝斥一通,被赵珝拦下了。
回了府邸,荆溪囫囵灌下一碗醒酒茶,嘴里直嚷嚷:“适才若非你拦着,我定要叫那老匹夫好看!”
赵珝倒是镇定:“谢桂在吕梁做了十数年太守,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现下又立了功,不宜与之为敌。”
“可你也不听听,他话里话外好像是咱们只顾着逃命,把谢远真给忘了似的。”荆溪不甘道:“靖王虽厉害,但要不是他谢远真献城投降,咱们也不会如此狼狈,这辛苦打下的城池,说丢就丢了。”
说着,他又把矛头指向赵珝:“再怎么说,你也是堂堂世子,还怕他一个小小太守?”
戚存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荆溪!这是怕不怕的事儿吗?若世子轻易与谢桂起了冲突,他底下的那帮人会如何看世子?我看你这个脑子,也就只能打仗了。”
荆溪顿时一噎:“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们,你们都是有远见的,就我是大老粗!”
说罢,茶杯猛地一搁,扬长而去。
“哎,你!”戚存无奈一叹,回头望向赵珝,便见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暗骂道,一个猪脑子,动不动瞎嚷嚷,一个狗脾气,就知道傻乐。
“你这么从容,是有主意了?”荆溪不在,她的语气也不自觉地亲昵起来。
赵珝没有隐瞒:“谢桂手下有一员猛将,名叫常同升,他的妹妹给谢桂做了续弦,并为他生了个小儿子,年值十六。而谢远真这个长子,则是由谢桂的元配所出,他的舅舅目下正是吕梁的二把手。”
点到即止。
“你是想让常同升的妹妹给谢桂吹枕头风?”戚存暗暗“嘶”了声,怨不得谢桂火急火燎地给他们难堪呢,原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
赵珝不紧不慢道:“人一旦起了猜疑,若不能以重利诱之,便只有斩草除根。”
说着,他再度看向戚存,道:“就让常同升先替我们问问路吧。”
戚存暗自咋舌:“你消息倒是灵通。”
赵珝但笑不语,行军作战,他不如长姐赵璎,唯独记得一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打谢远真献城降乾,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局面,自然早早做好了打算。
半晌,他起身对戚存道:“阿蘅,天色不早,早些歇息吧。”
戚存错开他的视线,嘟囔道:“也不知荆溪这头猪又跑哪里鬼哭狼嚎去了。”
果不出她所料,不多时,荆溪就到了城外大营找宣淮哭诉。
两人坐在大营外围的草地上,只听荆溪嘴里骂骂咧咧,酒劲上来,又哭得叫个声泪俱下,把宣淮吓了好大一跳。
宣淮仔细分辨着他那些含糊不清的话,一边附和道:”这谢桂果真不识好歹!世子饶了他,他自己反倒还不依不饶了!”
荆溪当然不是为了谢桂哭,他就是在兄弟那里受了委屈,但宣淮却不好把矛头指向世子,虽说他与荆溪一见如故,但疏不间亲的道理,还是懂的。
他只是说:“不过,如今靖王在外虎视眈眈,世子顾着大局,少不得要委曲求全,只怪那谢桂太可恶,你跟在世子身边,还需多留心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