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作品:《千秋岁引

    可在瞧见间接害死兄长的人过得也不是那么好时,那些被掩在心底的悲痛宛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向她涌来。

    她不明白,为何他们付出如此之多,却还是不快活?

    第273章高处不胜寒(6)

    赵琼最终还是没能见到赵琅最后一面。

    盛观不知怎的得了消息,在吕阳山的山涧里,先一步抢走了女儿和外孙的尸身,从此盛家大门紧闭,拒见任何外客,包括赵琼这个皇帝。

    当初赵琼无法对母亲下手,今日也就不忍再搓磨这位年将七旬、先后丧子丧女又丧孙的失孤老翁。

    他只是独自呆在赵琅的居所里,用笛子吹了七日的步虚曲,以接引赵琅母子早登东方青华极乐世界。

    曲子是赵琅教的,笛子用的则是五年前他送给赵琅的。

    找到它时,赵琼才发现这只短笛早已布满裂痕,等吹完最后一曲,就彻底作废了。

    赵琅便是伴着这声声笛音离的宫,分别前,云徽月把《三官真经》里的第四部《三元妙经》给了他。

    赵琅不解地看向她,没有立即接过。

    “三元妙经里写,断恶修善,即有地官赦罪,所有恶孽愆尤,俱一赦除。这一部经是我抄的,我替大哥…赦免你的罪责。”迎着他的目光,云徽月缓声道:“我听说,你的道号唤作同尘,这两个字的寓意不太好,不如改为通诚,通达诚致,你意下如何?”

    赵琅眼中闪过讶然,片刻,他接过经文,对云徽月行了个圆揖礼:“善人再造之恩,通诚必谨记于心。”

    云徽月见状,忽觉心口抽抽地疼,她勉强堆起笑容,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的人想必你也用不惯,还是让故人继续陪你上路吧。”

    说着,她冲着马车后唤了声:“出来吧。”

    赵琅循声望去,握着经书的手倏然收紧。

    云徽月在一旁解释道:“盛太妃不忍你孤苦伶仃,到底还是把他留给你了。”

    不容赵琅说感谢的话,她已率先上了马车:“前路迢迢,你们多保重。”

    马车摇摇晃晃,云徽月端坐其中,静得如同一座泥塑。

    大哥,我如你所愿放归逍遥王,你在九泉之下,想必也能安心一二了。

    回宫后,她立马去见了赵琼,但也只是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自语一般:“他们都走了,你以后的日子该如何过呢?”

    笛声幽幽,如泣如诉,她忍不住想,人生来真是好孤独啊。

    不知不觉间,赵琅离京已有月余,这段时日里,赵琼愈发沉默,也越发投身于朝政庶务。

    他倒是常来凤仪宫,但这一举动反而令云徽月心忧非常,权衡再三,她召见了沈瑞。

    沈瑞也一直在等着她。

    两人刚一照面,云徽月便看出自己根本就没有瞒住他:“你是何时猜出来的?”

    沈瑞如实答道:“盛太尉出现在吕阳山,我便想到了。”

    虽说那一日盛太妃身边的人,不论身形还是声音,都与赵琅极其相似,但没有亲眼看见他的尸身,沈瑞便无法相信他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云徽月微怔,旋即失笑:“我原以为只有骗过你,才能骗过皇上,骗过太后。看来,是你的演技太精湛。”

    沈瑞轻叹:“并非我演技精湛,是他身在局中,担心则乱。”

    “莫非…就没有法子让他打起精神了?再不济,我也就只能……”云徽月垂下眸子,如今赵琅已远走高飞,太后鞭长莫及,说出来,倒也无妨。

    “他有消沉过吗?”沈瑞语气之平,近乎刻薄。

    云徽月又是一愣。的确,赵琼从未在人前展露过半分消沉,他依然勤勤恳恳,唯独不再表露自己。

    沈瑞道:“你可以把真相告诉他,但要想跨过这道坎,只能靠他自己想清楚,你帮不了他,赵琅也帮不了。”

    此时的云徽月并不能理解他的这番话,但她很快就会明白了。

    赵琼和他野心勃勃的长兄其实分别并不太大,十七岁的赵璟也曾茫然。

    这一日下朝,赵琼照例把自己关进建章宫,虽说北边战火连天,但日子还是要过的。

    钦天监连同工部上奏,提议在建康城北修建一座佛塔,以镇群魔。

    赵琼叫来顾向阑和温明善,三人仔仔细细盘算了一下国库存银,朝廷日常用度和军需补给,最终同意了工部的奏议。

    赵琼当政的这些年,宫里开支一向从简,更无大兴土木之举,年复一年攒了不少下来,先前荆州赈灾,他自掏腰包拨了一笔出去,这回又贴补了一部分。

    他虽不信神佛,但需要一个吉兆来安抚民心。

    为此,温明善填补了不少,温氏家大业大,他老子又有退隐的意思,家里的钱粮如今多由他来支配。

    顾向阑倒是想帮衬点,但苦于自己也没多少存银,只得写了一封对联作为开工贺礼。至于匾额,则是赵琼亲笔所书。

    筹算好,赵琼留下两人用了午膳。

    正当三人闲话家常时,一杯温茶不歪不倚打在了温明善手上。

    气氛有一瞬的凝固,温明善赶紧拦住准备给他擦拭的宫人,避嫌道:“不必了。”

    话虽如此,他却并不认为此女是冲自己来的,在场三人哪个不是人精,岂能看不穿她这出拙劣生涩的伎俩?

    自打云皇后入宫后,类似的戏码也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然而,等那打翻茶盏的宫人抬起头,三人齐齐呼吸一滞,这才明白她的底气从何而来。

    一时间,三人面色都有些古怪,无他,只因此女长了一张与赵琅肖似的脸。

    温明善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不动声色挪了挪屁股,适才他只以为自己是对方用来上位的梯子,但见了这张脸,他反而认为此女是冲自己来的了。

    顾向阑亦是这个考量,皇上与逍遥王亲厚,但断然不会纳一个与兄长肖似的女子进宫,保不齐此女就是想仗着这张脸在赵琼面前讨一个好前程。

    他看了看温明善,在场也确实只有他年纪正好。

    只有赵琼看出了她真正的意图,他面上不显,也不吭声。

    察觉三人避嫌的举动,钟云生吓得直求饶,目光却有意无意瞥向赵琼。

    见状,温明善开口打圆场:“是微臣不小心,不怪她。”

    “既然温少卿这么说了,你便自行下去吧。”赵琼自然而然地指了另一人来伺候,甚至连个余光也没有给她。

    钟云生怀着忐忑等了整整一宿,最终却等来了闻讯而来的云徽月。

    “把头抬起来。”女子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无端让人生出一丝惧意。

    人人都说皇上爱极了云皇后,不仅珍之重之,后宫里也只有她一人。

    但钟云生并不这么想。

    果不其然,等她抬起头,便见这位云皇后脸色微变,嘴里喃喃道:“像,实在是像。”

    这句话不是钟云生第一次听了,那个把她送来建章宫的张姓大太监也曾如此说过。

    至于她们提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钟云生不得而知,但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她,她改命的时机来了。

    捕捉到钟云生眼里溢出的精光,云徽月随手挥退了她,她并不担心这个小宫女能闹出什么风浪,她只是不明白,太后既已“逼死”了赵琅,为何还要把一个与他肖似的女子送到赵琼身边,是有意试探,还是心虚弥补?

    权衡再三,云徽月径直去了万寿宫,稍作寒暄,她直接道明来意:“母后,儿臣有一事苦思不得,还望您赐教。您明知皇上对逍遥王有意,为何还要送个与他肖似的女子去皇上身边?”

    候在一旁的张广义眼皮狠狠一跳,随即脚步后撤,悄然退了出去。

    太后不紧不慢捻动着佛珠:“你在质问哀家?”

    “儿臣不敢,只是…逍遥王已逝,皇上顾念兄弟,茶饭不思,现下好容易收了心,您何必再去揭他的……”云徽月忽觉喉咙发紧,她发现太后正用一种调笑的眼神俯视着自己。片刻,她撑直脊背,神色已定,“您何必再去揭他心上的疤。”

    做母亲的尚且不怕伤了儿子的心,她一个外人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太后从容反问:“他当真死了吗?”

    此话一出,云徽月面色骤变,这才发觉太后眼里的玩味并不只是奚落。

    她迅速沉下心,稍作思忖,便想通了前后来由:“原来,这一切皆在您的预料之内。不,与其说您预料了到这一步,不如说我们所有的作为,都在您的设计之中。”

    太后笑吟吟地看着她:“你确实比你那两个兄弟聪慧得多。放心,哀家没有着人去追他。”

    云徽月默了默,问她:“为何?”

    她想不通,既然太后从来都不想杀逍遥王,为何还要让赵琼错会逍遥王母子死于她手?她难道就不怕自此母子离心吗?

    太后坦然解答了她的疑惑:“他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而皇帝注定要做孤家寡人。没有爱人,没有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