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作品:《千秋岁引

    “你!”谢远真握了握拳,猛地指向宣淮,“你别忘了,他原来就是河东的守城将,跟咱们可不是一条心!”

    宣淮当即推开拦在前头的荆溪,粗声粗气地质问道:“谢将军这是怀疑我?”

    这么一大个猛地窜到眼前,谢远真下意识退后半步:“我可没这么说。”

    宣淮铁青着脸,急道:“我虽本是一介守城之将,但也曾多次听闻齐王的贤名,原以为追随世子便可一展抱负,现下看来,我的献城之举不是功,而是错了。”

    谢远真道:“你是献城有功,但……”

    “谢远真!”荆溪厉声打断他,语气也一下子硬了起来,“你想做缩头乌龟,我不拦着你,但你休要再挑拨离间,否则别怪我不顾同袍情分!”

    眼见两人越吵越凶,赵珝也不好再坐视不理,遂开口喝止住言行无状的两人:“荆溪!还有你,谢远真,如今大敌当前,你们有闲心内讧,不如出城打退乾军,解了闻喜的燃眉之急。”

    话音刚落,堂内登时鸦雀无声。

    赵珝轻轻一叹,肯定了宣淮:“宣淮言之有理,安邑要守,闻喜亦不能不救。但不知你们之中,有谁愿意领兵前往?”

    宣淮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愿往!”

    荆溪紧跟着道:“我也……”

    赵珝打断他:“好!宣淮听令,本帅现在命你领一千兵马,即刻出城,驰援闻喜。”

    “得令!”宣淮头也不回地出了议事厅。

    荆溪“欸”了声,回头看了眼赵珝,见他并无异色,才阔步追上宣淮。

    “我去送送他!”

    第266章 十五从军征(10)

    出了议事厅,荆溪快步跟上脸色铁青的宣淮:“争流,争流!”

    宣淮理也不理他,径直对着不远处的青年男子朗声道:“叶观棋,带上河东的弟兄,我们去救闻喜!”

    荆溪闻言,脸色微变,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争流,你听我解释。”

    宣淮不假思索挥开他,径自进了自己暂居的营房,更衣披甲一气呵成。

    荆溪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解释:“争流,老三绝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你千万不要因此介怀,只怪……”

    “只怪什么?”宣淮终于把目光投向他,语气之冷硬,叫荆溪顿时哑口无言。那番话虽出自谢远真之口,但赵珝没有在第一刻制止,何尝不是一种质疑。

    宣淮不傻,荆溪自然也不能把他当傻子来糊弄。

    “走了。”宣淮不欲与他深究下去,挂上刀,率先出了营房。

    荆溪望着空空如也的屋子,咬牙再度追上,但此刻宣淮已策马领着众将士扬长而去。

    就在他懊悔之际,便见那敞亮的汉子复又折返回来,两人四目相对,青年浑厚的声音直达心底:“丈夫以意气相期,我这就打退宣宓给你看!”

    荆溪先是一怔,转瞬便喜笑颜开:“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宣淮说到做到,当夜便杀进乾军军阵,并在对方的重围下领着兵马大摇大摆入了闻喜。

    见援军抵达,闻喜守兵顿时士气大振,一改先前颓势,竟反推乾军,逼得宣宓退出十里开外。

    而与此同时,宣贺再次来攻安邑,荆溪领兵出西城迎战,两军三度于涑水河谷交战。

    当日晚,赵珝接到盐田守将秦茂怀的告急口信,称乾军正对他们发动猛攻。

    戚存请命去救,赵珝实在放心不下,便与她一同领兵前去,不料他们刚击退乾军,便得知谢远真已献出安邑,归降乾廷。

    所谓军机瞬息万变,不过如此。

    不得已,赵珝只能领着残兵与荆溪会和,一同北上去了闻喜。

    “兵法有云,围城必阙。不过,我从来只听过此法用于堵一城,而未尝料到城池自身亦可作为门户。”

    崔照从山顶向下望去,在他眼中,西边的涑水河、东面的夏县,以及他脚下立足之地,仿佛形成三座屏障,而北面看似无守的闻喜也隐隐闪现杀机。

    他由衷感叹:“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殷渚笑道:“兵贵神速,想来殿下此刻也已经到闻喜了。”

    此时闻喜城下,已成一座杀场,鼓声震天,尸横遍野。

    赵珝手下本有两万众,奈何安邑城破,千人战死,又有半数之人被俘,由此军心大乱,这一路去闻喜,接连有人离阵逃亡。而他们历经艰辛,甫一抵达闻喜,尚未来得及歇息整顿,谁料赵璟竟也已率大军赶至。

    放眼望去,赵璟所率之兵个个精力丰沛,士气充足,俨然是为这一刻筹谋多时——

    一连歇了三日,齐破虏眼看着徐允时将军领兵去抢盐田,又得知宣贺将军正在涑水河与叛军交战,本想安邑攻城战自己总能派上用场,不料一个接一个兄弟整装出发,唯独他还留在大营里养精蓄锐。

    他原以为今日出阵无望,谁知突然收到召令,随大将军奇袭闻喜。

    他跟随大军一路杀进闻喜,甚至追出城去,并成功截住一部分出逃的叛军。至此时,他已连斩了四人,只要再杀一人,便能冲破记录,他也能给家里寄回足月的银粮,只要再杀一人,只要再……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他与一叛兵交战时,左后方猝然跳出一人,并挥刀向他砍来,齐破虏当即反身去挡,伴随着刺耳的刀兵碰撞声,他听到了血肉被刺破的闷响。

    这声音穿越四肢百骸,最终集中到了胸口,他愣愣地垂首,只见一把碗口宽的血刀子从自己胸前穿了过来。

    他毫不犹豫一刀割了眼前兵卒的喉,反手拔出腰上的短刃扎向身后之人,对方的笑容尚未完全咧开,便转瞬凝固在脸上。

    齐破虏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连对着那个血淋淋的刀口捅了好几下,直至力竭,才如释重负地仰倒下去。

    他艰难转了转眼,入目一片模糊,耳畔嗡声不绝,似乎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听不清,也看不见。

    血倒灌进喉咙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握刀的手一点点松开,在失去意识前,一个声音浮上心头。

    “你现在见到的每一个人,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他都有可能会死。”

    原来…原来爹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

    另一边,宣淮扛着重伤晕厥的荆溪,迅速跨上战马,紧跟赵珝,开启了又一段逃亡之路。

    在确定已经彻底甩脱乾军后,众人停在一处密林暂歇。

    这会儿荆溪已经醒了,他恨恨地砸向地面:“是我大意了,中了那宣贺的调虎离山之计!”

    戚存沉声接道:“不是你的错,若非我坚持去救盐田,否则也不会…是我害了大家。”

    “胜败乃兵家常事,区区两座城池而已,当初我们能打下来,来日亦能反攻回来。”赵珝望向众人,缓缓道:“最要紧的,是你们还在。”

    说着,他郑重地对宣淮道歉:“争流,先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实在对不住。今日多亏有你,若非你事先救下闻喜作以缓冲,我们恐怕就要折在此地了。”

    宣淮不卑不亢道:“世子言重,这都是末将职责所在。”

    见状,荆溪欣慰不已,连失城的苦痛都减轻了几分:“都是兄弟,说什么生分话,来日…嘶…来日我一定要杀回来!”

    戚存无奈莞尔:“你先养好伤吧。”

    宣淮笑了笑,起身道:“我去弄点水。”

    避开人群,叶观棋悄然跟了上来:“宣淮。”

    宣淮脚步不停:“何事?”

    叶观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猜我看见谁了?”

    宣淮此时还不知危险已悄然逼近:“谁?”

    叶观棋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林追。”

    这两个字一出,宣淮顿时浑身一激灵,脚步也猛然顿住:“你确定?他不是去建康报信了?”

    叶观棋有些好笑道:“他那张臭脸,我这辈子都不敢忘呀。何况去了建康,又不是不能回来了,你二人同为守城将,他得知你献城出降,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呢。”

    闻言,宣淮忽觉口干舌燥,好一会才硬气道:“是他又如何,我还能怕了他不成?”

    叶观棋“啧”一声,眼中质疑丝毫不掩:“说得也是,他最怕你了。”

    宣淮打断道:“就此打住!以后休要再提到他。”说罢,便风风火火逃也似的跑了。

    叶观棋停在原地,似笑似叹:“只怕他阴魂不散呐。”

    计不清究竟过了多久,齐破虏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小兄弟,你醒醒!你醒醒!”

    他艰难动了动手指,似乎有人在替他止血,不多时,他又听到有人问他:“小兄弟,你这只木雕哪里来的?”

    “是…是我爹……”齐破虏极力去睁眼睛,想看看是谁在救自己。

    只听那个声音追问道:“你爹?你爹可是林孟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