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作品:《千秋岁引

    狌狌立即转向殷渚。

    秦双、徐允时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殷司马可是有何高见?”

    殷渚顿时无奈不已,这狌狌倒是机灵,遇事了不找自家主子,反倒找上他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乐安王久负贤名,颇受百姓爱戴,据悉,当日他被羁押进京,有万人求情,若贸然把火引到他身上,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秦双皱眉:“有那么玄乎?”

    “不仅是民意,乐安王背后的辽东大军与河西兵马素来有分庭抗礼之意,当下就把人逼至绝境,你我恐怕也落不着好。”崔照摇着折扇,为自家主子劝起了和,“依我看,与其与之交恶,不如尽释前嫌。”

    “尽释前嫌?”宣常一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乐安王是肃帝的表兄,更是扶持他登位的第一人,他要是肯帮我们,当年也就不会设计陷害将军了。”

    崔照挥动折扇的手当即一顿,眼神自然而然地飘到了赵璟身上。

    狌狌也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赵璟倒是从容得很:“吵够了?”

    狌狌嘴巴一抿,狠狠瞪了眼徐允时,都怪他提出来的坏主意!

    秦双见状,气性也上来了:“狌狌你干什么?刚才你就不对劲,想干架直说!”

    狌狌哼道:“来就来,谁怕谁?”

    “行了。”赵璟扫了眼在场众人,帐内当即鸦雀无声。

    崔照眼睛虚虚一眯,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宣常一眼,心道,看来这江山还没打下来,就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惦记起旁人手里的兵权了。只可惜啊,他惦记错了人。

    “《司马法》有言,好战必亡,忘战必危。我看你们只记住了后半句话。”赵璟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轻易压住了所有人的小心思,“我听闻,前朝边地不乏一些投机者,靠挑起变乱来为自己挣军功,赚富贵,无端空耗国力、民力。你们都是国之柱石,是我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一定要以此为鉴。”

    众人纷纷应和:“末将(属下)定当谨记于心!”

    赵璟这才给几人的争执定了论:“殷渚所言不无道理,据探子来报,宋重山正在河北集结诸州郡,大肆募兵共抗叛军,这背后必然少不了宋羲和的支持。

    虽说我二人之间多有龃龉,但他手中的辽东大军不容小觑,眼下与其为敌,并非明智之举。何况……”

    顿了顿,他再度环顾众人,幽幽道出一句,却叫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你们忧心将来飞鸟尽、良弓藏,宋羲和何尝不怕狡兔死、走狗烹?”

    第264章十五从军征(8)

    “若不能从乐安王身上入手,将来天下承平,将军又当如何自处?”

    宣常心里自然是敬重赵璟的,但作为河西来日的一把手,他必须为手下人求一个答复。

    赵璟不紧不慢反问他:“安重荣有句话,说的是‘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不知你怎么看?”

    宣常心一紧,赶忙垂首表忠心:“将军明鉴,末将等人绝无二心。”

    赵璟摇头失笑:“我并非疑心你等,只是想问问,你如何看待这句话?”

    宣常沉思片刻,答道:“将军战功赫赫,名震寰宇,自然是天子的不二人选。”

    “宣将军此言差矣。”接话的是殷渚,“安重荣身处乱世,因而有此一言,但他的这句话并不适用当今之世。”

    接着,他看向赵璟:“将军手下兵强马壮,用安重荣的这句话为自己担保,无可厚非,但来日呢?后世之君又岂能个个都有将军之能?”

    赵璟点了点头,继续追问宣常:“韩非子说,圣人德若尧舜,行若伯夷,而不载于势,则功不立,名不遂。

    尧位匹夫不能治三人,桀为天子却能乱天下,可见贤智不足慕,势者,乃胜众之资也。”

    宣常眼睛一亮,脱口道:“是以天子不恃兵强马壮,而以天命为之!”

    ……

    “你们是没见过,当年咱们将军单骑独闯关山隘,那是何等威武!”

    营地里,一个国字脸中年男人大刀阔斧摆开架势,朗声道:“那一日,残阳如血,大漠孤烟,年仅十六岁的将军一手拎着突利王子的首级,一手握着他那杆探龙梨花枪,独自向大营走来。”

    话音落地,惊呼声此起彼伏。

    见状,中年男人得意地捋了捋胡须:“你们都听过将军的那杆神兵榆火催寒吧?长九尺九寸,重达五十余斤……”

    “你说得不对!”正当中年男人说得兴起,一个粗眉男人跳出来,打断道:“这杆枪是将军回京封王后,苍梧王送给他的贺礼,打突利那会儿,将军还只是个副尉,哪里来的榆火催寒?”

    中年男人顿时一噎,随即清了清嗓子,悻悻道:“年头太久,我可能记错了,不过!”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用了什么枪,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将军就算用的是跟咱们一样的兵器,照样能把敌军杀得片甲不留!”

    此话一出,众人争相附和:“那当然,我们将军可是先帝唯一的嫡子,还是长子!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又岂能与真龙之血相比?”

    “唉,你们这些关中兵是没什么眼福了,这一回云中王作乱,陇右的裴征借陇山之险也跟着反了,还自封了个什么安定王,也想做个乱世枭雄。结果你猜怎么着?”在这些新兵蛋子期待的目光里,国字脸中年男人昂起脑袋,拔高声音:“结果这个裴征一见着咱们将军,就给吓死了!”

    “我知道!这事我知道!”又有一人站出,说得叫一个有鼻子有眼,“我原是裴征手下的兵,那一天,咱们将军率军打到城楼底下,裴征一见他,误以为是先帝来了,嘴里直呼罪该万死,竟就这么被活活吓死了。”

    蹲在不远处的裴召庆:“……”

    一旁的魏及春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你爹?”

    裴召庆黑沉着脸,却无话反驳,虽说他爹早就身患褥疮,命不久矣,但的确是见了靖王后才死的。

    对于老头子蹬脚之前,还不忘给自己挖坑这件事,裴召庆只想说一句,老而不死是为贼。

    魏及春还想再挖苦他两句,忽见赵璟一行走出中军帐,立马奔了过去:“将军!”

    见是他,赵璟眉开眼笑:“魏将军可是有何要事?”

    魏及春挠了挠头,道:“末将听闻将军的枪法世无其二,故而想与您切磋切磋。”

    闻言,赵璟与身后诸将对视一眼。

    众人当即哄笑一堂:“那你可要做好躺上好几日的准备了。”

    魏及春也跟着傻乐:“不妨事,我皮糙肉厚。”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哄笑。

    另一边,齐破虏在听了有关赵璟的各种奇事后,眼放光芒,跃跃欲试道:“林老,我们将军如此勇猛,那先皇岂不是更厉害了?”

    林孟甫显然也被感染了:“这是自然。当年,先帝率众平河北、定中原、收关中、下江南,那是何等英姿勃发。

    有一回,先帝领军攻打藏在窦圌山里的前朝残军,命百名壮士越过悬崖,拉起一道道天索,以此奇招打得前朝余孽措手不及。

    此战过后,先帝留下一首《飞越窦圌山有感》,遇水乘千嶂,见山渡重泸,手握三尺剑,何畏前道阻。”

    他本想宣扬一番先帝不畏艰险的精神,忽而被人打断:“我听说,窦圌山三座奇峰拔地而起,似刀砍斧劈,无路可通,这分明是有天命眷顾啊。”

    他这么一说,立马引来一片附和声。

    唯独齐破虏低声默念了数遍《飞越窦圌山有感》,倏地,他像是想到什么,追问道:“林老,那这百名飞渡窦圌山的壮士又是何人?”

    林孟甫顿时嘴巴一抿,半晌,才在对方殷切的注视下,支支吾吾答出三个字:“荆家军。”

    ……

    “三哥,战况如何了?”远远瞧见宣贺回来,宣宓当即轻骑出迎。

    宣贺喘着粗气,脸色很不好看。

    见他身后只跟着百余人,个个面如土色,宣宓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方裕安和袁慎呢?”

    宣贺沉声答道:“折在里面了。”

    宣宓闻言,握住缰绳的手猛然收紧,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涑水河,但见河岸两边群山绵延,深不见底。

    “尝闻荆家军极善在山地峡谷作战,今日一会,果真名下无虚。”叹罢,她望向丢盔卸甲的众人,“先回营吧。”

    与赵璟一行南下陇右、东进关中的行军路线不同,以宣宓、宣贺为首的一万大军则是径直从河西横越陕北,抵达山西。

    初步判断敌情后,两人领军沿着汾水向南,迅速拿下北屈、皮氏、汾阴三县,目前正驻扎在涑水河西岸四十里外,与荆家军据守的安邑遥遥相望。

    今日一战,是宣贺领兵,宣宓营中坐镇。

    最初,两军交战于涑水河岸,贼首荆溪多次以轻兵引诱,只要乾军接阵,便立马示弱退走,轮番挑逗之下,袁慎所率中军没抗住诱惑,尽数追至涑水河峡谷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