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作品:《千秋岁引

    “县令既是无心之失,本王自然不好怪罪。不过,既然你此前并不知本王回冀之事,这之后嘛……”宋微寒皱起眉头,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

    周济当即道:“下官等人今日从未见过王爷!”

    “也好,便如你所言。”顿了顿,在对方心惊胆战的目光下,宋微寒很好心地赏了颗甜枣,“周县令有心来拜见本王,本王自然不会让你落空,待本王回冀州引兵进京勤王,届时,必定会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周济哪里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当下就给宋微寒让了路,眉开眼笑:“多谢王爷,王爷既有要务在身,下官也不便打扰,您还请慢行。”

    宋微寒微微颔首,领着叶芷大摇大摆过了山头。

    两人一走,马维仕连忙道:“县公,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周济照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怒喝道:“难不成你还想谋害当朝一品大员?”

    马维仕捂住脸,一脸委屈:“啊?不是您……”

    周济打断道:“什么你不你、我不我,好了,尽快回衙门,今日之事你我就权当没发生过。”

    说着,他泄气似的叹了叹:“这日后啊,还是得对许致远客气些才是。”

    另一边,宋微寒和叶芷脚步不停,很快就走出一里开外。

    这时,叶芷忽然开口:“你是如何得知那所谓的周县令有假公济私之举?”

    宋微寒本以为她会问适才之事,不想她已猜出来龙去脉,遂如实答道:“我事先并不知道,只是猜测罢了。”

    不等叶芷追问,他已自行解释下去:“按惯例,各地驿站的日常用度都是由驿户们先行垫付,三月一计,上报当地县衙,再由县衙提交郡里,最终由户部予以拨款返还。

    由于这中间隔着一道道审核,因此时常出现拨款到驿户手里时竟已不足半数的情形。”

    叶芷接下他的话:“所以,你就借此打听出那周县令和许县丞关系不合,并以此来诈他。”

    末了,她总结道:“你早就料到他们会在此地埋伏我们。”

    宋微寒微微颔首:“是。”

    叶芷迎风轻吐一口气,她本以为他执意到官员才能住宿的驿站歇息不过是弩下逃箭之举,原来竟已料到了这一步。

    更让她诧异的是,当他察觉危险时,想的不是逃避,而是一举解决隐患。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乐安王。”她由衷赞叹。

    若放在以往,她一定还会追问对方既然早知这些驿户的难处,为何不下令惩处那帮为虎作伥的贪官?可在见了如此多的人间事后,她已无力再问。

    身侧这个人代替羲和做了五年的高官,身在云端却能察觉这些藏在尘埃里的“小事”,又岂只是庸碌之人?

    也许更久之前,在她执着于过往恩仇之时,她的羲和也曾无数次试图打破重重围墙。可最终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写出一句“朝乾夕惕终成空”后憾然离世?

    叶芷不敢去想。

    宋微寒见她情绪不振,想着说些什么缓和一下,但又想起对方这两日对他都爱答不理的,一时无话可说。

    正此时,余光瞥见一个物件朝自己砸来,他下意识接下,待看清手中之物后,不禁有些愕然:“婧未,你这是……”

    “冀州符,如假包换。”

    “可这你是如何……”

    “我在你府上偷的。”

    “……哦。”

    元鼎七年二月中旬,大雪压境,千里冰封,宋、叶二人辗转数月,终于抵达河北长芦,与宋重山会合。

    叔侄会面,自是一番嘘寒问暖,几多浩叹。末了,宋重山就一句话,不论旁人怎么看、怎么说,他绝不会弃主而去。

    他这话不是没根据的,自打宋微寒被捕的消息传到冀州,关于他的种种流言传得叫一个甚嚣尘上,加之叛军在河北四处骚扰,各州郡间俱是怨声载道。

    宋重山本想顺势追问赵璟的情况,忽而眼睛一瞥,注意到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叶芷。

    “这位姑娘是……?”见她容貌不俗,又是与自家王爷一并逃回来的,一个古怪的念头冷不防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捕捉到他目光里若有若无的“幽怨”,宋微寒不禁头皮发麻,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他介绍叶芷。

    倒是叶芷大大方方上前道:“小女叶芷,见过宋老将军。”

    宋重山闻言面色骤变,敢情不止是移情别恋,还是吃回头草。

    “百闻不如一见,叶姑娘果然如王爷当年所说,凤凰之于飞鸟,佼佼不群。”据说她和靖王还是表兄妹,嘶,得劲儿。

    他这话一出,宋微寒和叶芷的脸色都有些微妙。不过,两人此时都无心去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当下还是以正事为重。

    宋微寒只当没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揶揄,正色道:“华阳叔,我先前让你筹备之事,不知如今到哪一步了?”

    宋重山当即正襟危坐,如实答道:“自荆州大水,我便按你信中所言,以防患为由,命辽东、河北诸郡修建城壕,充实仓廪。叛军东进河北后,我立马以你的名义举旗,号召诸州郡结盟,大举募兵,向叛军宣战。

    不过,自你被朝廷缉拿,邢、魏、相等多个州郡便相继退出同盟,但好在我已控制了辽东及河北北部,便是有什么万一,我辽东十三万边军也不是吃素的。”

    “如此便好。”听罢,宋微寒心里悬了数月的大石终于落地,“现今我人已到了河北,不日便可发兵平贼。在此之前,华阳叔,还请你命人前往诸州郡,让他们派遣使者到长芦来,共襄平贼大计。”

    宋重山点头道:“也好,让他们亲眼见过你的面,才能彻底定心。”

    宋微寒补充道:“脱离同盟的,也要尽力请过来。”

    宋重山想了想,道:“好,这事就让秦先生去办。”

    宋微寒愣了下:“秦先生?哪个秦先生?”

    “秦衍秦先生,据说是个隐士,极善游说之术,这等人物还是宋闻请过来的。怎么,他没提前知会你一声?”说着,宋重山又是一脸愤愤,道:“这小子走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传个信回来,又说他有大事要做,连宋随都被他忽悠了去,却也不说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听他提及宋随,宋微寒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行之一向行事周密,华阳叔不必忧心。至于这位秦先生,既是宋闻请过来的,必然也不会出错。”

    回想起梦里那个与原主相貌相似的小少年,看来,他有必要亲自会一会这个秦衍了。

    宋重山并未发觉他的异样,余光瞟向叶芷,意有所指道:“王爷,这数月来,你二人路途劳顿,想必是累极了,不如先让叶姑娘去歇息歇息,有事我们明日再议也不迟。”

    叶芷会意,自行告退。

    待人去后,宋重山也不装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靖王会与你反目成仇?”

    宋微寒据实以告:“他想求个名正言顺,自然只能拿我这个外戚来做垫脚石。”

    “唉——我早该料到!自古外戚亲王之间,便少有相安无事者,更遑论还是靖王这等野心勃勃的人物!”宋重山一拍大腿,唉声叹气,“当年,我就该力阻你二人结亲,只怪我被他给蒙骗了。”

    “即便我与他毫无纠葛,今日之事亦不能幸免。”宋微寒倒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日,只是他一日日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但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内心有意回避,他已不想深究。

    “何况他所言非虚,致使他沦为阶下之囚,以及与帝位失之交臂的罪首,确实是我。”不论是作为宋微寒,还是颜晗。一切根源在他,与人无尤。

    “那…你二人当真就毫无转圜余地了?”宋重山不甘心地追问,不仅是为两人的情谊,更是为他宋家的命运。

    宋微寒垂下眼睑,没有立即答复。他要想保住宋家,就只能紧握兵权,赵璟要想一登九五,必然得时刻顾及左右。而一旦背上这诸多枷锁,他二人之间,注定无法再似从前一般由心而为。

    漫长的权衡后,他落下一句:“华阳叔,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尽全力保全宋家。”

    宋重山一时语塞,想当初,他也曾多次误认为靖王是贪图宋家的兵权,才会对他一再以礼相待。

    但如今看来,他费那么大心思,为的的确是他家王爷——毕竟他手里的十三万边军,对方是一点也没碰过。

    思及此,他重重一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嘴巴一拐,脱口而出道:“那刚刚那个叶姑娘,又是怎么一回事?你俩……”

    “华阳叔。”宋微寒毫不犹豫出声制止道。

    宋重山哼一声,嘀咕道:“还不让人说了。”

    宋微寒更是无奈,刚要张口解释,就被对方打断道:“我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也管不着你了。”说罢,就背着手,自顾自离开了。

    宋微寒轻叹一声,正准备回屋歇一会,就见叶芷双臂抱胸,靠在走廊拐角的柱子上,闭目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