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作品:《千秋岁引

    “天命自当是落于天命所归之处。”

    一旁的李庆良听了,忍不住插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妖道,休要装神弄鬼!”

    陈蓁蓁沉声喝止:“李庆良!”

    李庆良不满地直嚷嚷:“你说要来看看这什劳子凌山道长,依我看,他跟我们山头的也没两样,都是打家劫舍。”

    陈蓁蓁听这蠢货一句话就把自家老底都给揭了,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的:“李庆良,你休要胡言……”

    盛如初慢条斯理放下茶碗,不客气地打断道:“时辰已过,想必贫道要等的人是不会来了,告辞。”

    见他作势要走,守候在旁的众人立马跟着他的动作一并站了起来,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李庆良更是直接拦住盛如初的去路:“话还没说完,谁准许你走了?”

    盛如初毫无惧色:“不知阁下还要说什么?”

    见这一副剑拔弩张的场景,藏在里屋的张通暗叫不好,连忙快步走出:“道长,在下才刚到,您怎么就要走了?”

    盛如初瞥去一眼,语气虽缓,但字字凌厉:“张主簿,贫道与你结交,是为追寻天命,匡扶大道。不过,今日一看,天命并不在列位之中,你我就此别过罢。”

    张通顿时眼皮一跳,知道瞒他不过,但也不好直言这是自家将军不肯信他,这才一再试探他的虚实。

    他轻咳一声,装痴扮傻道:“道长,并非在下有意来迟,只是我家将军突发旧疾,不能亲自前来。”

    说着,他一手拉过陈蓁蓁,介绍道:“这位是我家小姐,久仰道长大名,贸然替父来会,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道长多多海涵。”

    李庆良见状,不甘示弱道:“赤风寨,李庆良。”

    此话一出,陈蓁蓁跟张通都不禁皱了眉头。

    盛如初将他几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心里有了计较:“既然应天将军不便相见,那便择日再会吧。张主簿,陈小姐,贫道今日就先打道回府了。”

    张通心知他这一去,来日就未必再愿意见自己了,于是道:“道长且慢,今日我等招待不周,还请道长移步,容在下好好赔罪一番。”

    盛如初垂眸沉吟片刻,在对面两人的殷切注视下,终于松口:“也罢。”

    “好好好,道长里面请。”低头哈腰将人请进去,张通给李庆良甩去一个眼刀,“二当…二公子,你就留下好好招待这位童子,我与小姐亲自向道长赔罪。”

    李庆良虽心有不满,奈何自家大哥提前知会过,在外要听从他的吩咐,遂不情不愿答应下来。

    盛如初率先走进茶棚内室,顿时眼前一亮,这三碗茶舍果真别有洞天。

    张通一边给他斟茶,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不知道长今日是从何看出我家将军不在此处的?”

    盛如初气定神闲道:“我并不知应天将军到底在与不在,只知今日在场的并无我要找的天命之人。”

    张通暗自称奇,心里的敬畏多了两分:“敢问道长,这天命应当落在何人身上?”

    “道长请喝茶。”陈蓁蓁捧着茶盏,不动声色坐近。

    “多谢。”盛如初慢吞吞吃了茶,才在两人期盼的目光下,讳莫如深吐出六个字。

    “天命,德者居之。”

    ……

    “所以,你究竟是怎么看出他不在的?”听他讲到此处,云念归迫不及待追问道。

    沈望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盛如初理所当然道:“胡扯的呗,那几个地痞流氓似的玩意儿,我也不能为了忽悠人就睁眼说瞎话吧。何况我也没说错,袭承天命的在京里呢。”

    沈望忽地“咳”一声。

    云念归不解地望向他。

    沈望含混道:“这不是要捧一捧那个应天?万一他人在这,你又该如何圆场?”

    “那我亦有后话。”

    “什么后话?”

    “帝星不耀,乃天时未至。”

    “几时才是天时?”

    盛如初撩了下鬓发:“天机不可泄露。”

    “……”

    沈望深吸一口气,正了脸色:“应天不肯轻易露面,之后又该如何引他出来?”

    “这个好办。”盛如初道:“我见李庆良与张通等人似有不和,便旁敲侧击打听一番,才知他们原本并不是一伙的。

    据张通所述,应天本名陈绥山,机缘巧合下与赤风寨大当家李善兆相识,并被奉为上宾,后来陈绥山将女儿陈蓁蓁许配给李善兆,方有了两人共同起事的后话。”

    听到此处,云念归出声打断道:“等下,这个应天姓陈,陈延年也姓陈,这之间是否有何关联?”

    盛如初愣了下:“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处。看来,赤风寨能在陈绥山接手后,迅速成为这一带最大的匪窝也有迹可循了。”

    沈望垂眸思忖数息,沉声道:“恐怕他跟那个赤焰教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盛如初眼睛一亮,道:“我亦有此猜想。我费尽心思整这么一出,本欲引赤焰教出手,谁知却引来了个土匪窝。

    原以为是无功而返,如今转念一想,能与匪首结交,并与之平起平坐,可见陈绥山此人并非寻常之辈。

    而且,他不好好做他的山大王,反而煽动一群藏身山野的土匪公然与朝廷对抗,这不正是赤焰教一贯的做法吗?”

    像是联想到什么,他反问道:“对了,说到赤焰教,这几日你们可有查出什么线索?”

    云念归微微摇头:“我与晏眠多次暗访法同寺,奈何还是慢了一步,那赤焰教众早已人去楼空。”

    沈望抿了抿唇,继而对盛如初道:“你继续说。”

    盛如初微微颔首,道:“当时,我观在场几人的态度,猜陈绥山虽为名义上的领头人,但真正主事的还是李善兆。因此我假意以引荐为由,让张通替我约见了陈绥山。”

    云念归看向他的目光透出些许担忧:“赤风寨只是个土匪窝,不足为惧,可这陈绥山身世迷离,怕不是个好糊弄的。”

    “我倒觉得,他既有意一再试探我,就说明此刻急需一个稳妥的盟友来摆脱李善兆的桎梏。”说到此处,盛如初朝两人眨了眨眼,“再说,还有他女儿在旁为我转圜呢。

    我料定不出五日,张通就会过来传话。等抓了陈绥山,不论赤焰教还是旁的什么人,一切都会无所遁形。至于赤风寨,不过是一群山匪流寇,可传檄而定。”

    云念归露出怀疑的目光:“你就那么确信陈蓁蓁会替你说话?”

    盛如初道:“那李庆良你们不是看见了?能逼得她亲自出面来打探我的虚实,想必李善兆的品性也不是很好评述了。”

    沈望与云念归对视一眼,虽说这一回没能成功抓住陈绥山,但好事多磨,再等等也无妨了。

    第228章城春草木深(5)

    果不出盛如初所料,用不了两日,张通就带来了陈绥山的消息,两人相约在五日之后,于阳曲县西郊的一座山头相会。

    事不宜迟,沈望及云念归当日就面见了郡守姚仪,商量了剿匪事宜,翌日一早两人就先一步去往阳曲县。

    临行前,姚仪趁沈望调配兵马的间隙,独自见了云念归:“云仆射,下官这里有一道皇上的口信。”

    云念归心下一沉,已经猜出他的来意:“大人请讲。”

    纵然四下无人,姚仪还是压低了声音:“皇上的意思是,良机已至,他嘱咐您的事,希望您仔细办好了。必要时刻,下官会捎一把手。”

    “不必。”云念归毫不犹豫就否决了他,下颚绷得死紧,“你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其余我自有分寸。”

    姚仪颔首低眉,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犹疑:“也好。”

    别了姚仪,两人接上盛如初,一道快马加鞭赶到阳曲县,与县令郭长元打过招呼,调来兵马,只等瓮中捉鳖。

    斗转星移,转瞬便是四天下去,到了第五日,与摩拳擦掌的沈、盛二人相反,云念归却是一日比一日消沉。

    是夜,玄月低垂,洒落满地清辉。云念归孤身坐在廊下石阶上,月色朦胧,衬得他身形愈发萧索。

    太原不比建康,二月仍是霜寒天,伴着呼呼作响的北风,他的思绪渐渐回倒。

    元鼎五年十一月七日,建章宫。

    “太原之行凶多吉少,你就一定执意要去?”

    偌大的宫殿之内,一跪一立的两个人无声对峙着。终于,赵琼不堪重负,冷声发出质问。

    少年的脸上罕见地浮现愠怒,随着这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喝,周遭的气压急剧转低,可他的反应落在云念归眼里,反而更坚定了决心。

    “正因此行艰险,臣才非去不可。”他微微仰头,眼里仿佛烧着一把火,令人不敢直视。

    “羽林丞腹有良谋,更是您的血亲,于当今之际,比臣一介外臣更值得交托。有他在旁辅佐,您也可安心一二。”

    听他提及沈瑞,赵琼骤然收拢五指,玉佩边角死死硌着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安心?你让朕如何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