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作品:《千秋岁引》 但他想,只有痛到极致,痛到毫无转机,他们才会甘心赴死。
见赵琅迟迟没有动作,昭洵担忧道:“爷,羽林丞目达耳通,他迟早会发现......”
赵琅的手顿住,数息之后,他缓缓抬起眼,似是回答,又好似只是自言自语:“无非有死而已。”
倘若死一个云念归和一个赵琅,可以尽早结束争端,那么,值得。
与此同时,建章宫外。
云念归在殿外站了许久,直等得他从痛苦焦躁到死气沉沉,紧阖的隔扇门才终于从里面打开。
他迫不及待向前看去,迎面便对上一道复杂的目光。
是沈望。
四目相对,云念归愣了愣神,而后竟往外侧挪了一步,给他腾出去路。
沈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终究没在这种场合跟他呛声,抬脚便扬长而去。
荣乐紧跟着出来,低声对云念归道:“云仆射,皇上今日有些乏了,不便再接见您,您还是明日再来罢。”
云念归眉头微蹙:“烦请荣公公再通传一声,我今夜面圣,是有要事禀报。”
荣乐无奈劝道:“皇上说了,便是再要紧的事,也还是等到明日再讲。”
云念归岂肯甘心离开:“既如此,我便在此处等到明日。”
荣乐轻叹一声,只好回去再报,但他这一进去,却再没出来了。
赵琼后宫虚置,大多时候都是直接睡在建章宫,以便处理日常政务,因此即便云念归堵在门口,也丝毫碍不着他。
云念归自然知道这一点,却半分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入了夜,也仍维持着打躬作揖的姿势,不卑不亢地立在殿外。
这反倒给了他喘息的间隙。
他记得,十六岁时,自己也曾这般守在沈瑞的寝室外。那是他认识沈瑞的第七年,却是后者真正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第一日。
他们“结识”于一次游射,在他的蓄谋之下。
传言康定侯仰不可攀,但他却在长年累月的窥视里,从那张冷面下摸索出一丝温情。
于是,他受困于林中,再为他所救。
他总算找到了亲近他的借口,一个“谢”字,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如愿看见冰川消融。
犹记彼时,少年对他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一个小小的恩情,能换来你日复一日的回报。你这个性子,日后是要被吃干抹净的。”
“往后不必再来了,你欠的,早已了了。”
……
如今回想过往种种,一切皆已明了。
如故之所以回避他,并非秉性孤僻,而是有意为之。
他早该发现的。
下一刻,思绪被打断。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知何时,赵琼已站到他眼前。
云念归立即收心,朗声道:“臣云念归,有要事启奏。”
赵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妥协:“进来吧。”
偌大的建章宫内,两人遥遥相顾,均是一言不发。
片刻后,赵琼无奈开口:“你不是说有要事禀报吗?怎么不作声了?”
云念归屏住呼吸,垂首抱拳道:“臣自请北上平乱,以解太原之急!”
话音刚落,本就安静的大殿愈发死寂。
赵琼抿起唇,一时喜怒难辨。
见他不应声,云念归腰沉得更低,重又道:“臣云念归自请北上平乱,以解太原之急!”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地压着赵琼的心头,少顷,他终于接话:“此事非同儿戏,更非昔日谢围据城不出可比,你可知、可知这一去……”
说到此处,他忽而停住,竟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臣知道!”云念归抬起眸,目光灼灼:“正因此行艰险,臣才非去不可;正因这一去九死一生,臣才更不能让他涉险!”
这个“他”,心照不宣。
赵琼听得发怔:“不,你不知道。”
云念归眼中掠过一抹错愕,只听他追问道:“你可知朕今日之处境?”
不等他回复,赵琼已自答道:“在外,诸亲王环伺;在内,众臣虎视眈眈,一个不经意,朕就会从这个位置上跌下来。”
他对上云念归的目光,声音放轻:“纵然如今他们尚且相安无事,但是,木深,朕不能安于眼下这片刻的太平。”
云念归当即跪下:“臣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一人之力,如何为朕抵挡百万之众?”赵琼苦笑着摇头:“朕若想压下这些人,就不得不率先打破僵局,以争取更多筹码。
而太原之乱,于朕而言——就是那个先发制人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说罢,他缓步走向云念归,一边道:“如故是朕的至亲兄弟,你是朕的肱股之臣,不论哪一个,朕都不忍看你们身陷两难之境。”
云念归眼皮一跳,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何为两难?”
赵琼沉默须臾,最终道:“朕要你们在太原,替朕…杀一个人。”
云念归嘴唇动了动,心也跳得越来越快:“…谁?”
“右翊中郎将。”在他震惊的注视下,赵琼缓缓吐出三个字:“沈宴眠。”
云念归霎时呼吸不匀,后背僵得笔直。
太原是云中、定襄二王的地界,赵琼要沈望死在这里,用意不言而喻。
赵琼蹲下来,近乎是半跪着:“这件事,如故去做,他便再无颜回沈家;你去做,你和如故之间就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如此,你还愿意去吗?”
四目相对,经过漫长的缄默与挣扎后,云念归紧绷的肩缓缓放平:“臣愿意……”
赵琼不由地呼出一口浊气,随后轻轻抬起他发颤的手,将刻有自己名字的玉佩置于其中,再覆上他的手、握紧。
“…活着回来见我。”
第222章长夜将至(10)
翌日,礼部颁下圣旨,命沈望为大将军、云念归为随军副将协同平乱,三日后出发。
沈瑞接到消息时,已是晌午了。
至此时,他已经一整日没有见着云念归,四下一打听,才得知他昨夜告了假。
联系早间云之鸿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心里不禁起了不好的预感。
权衡一番后,他率先回了南国公府。
此时,府上正在给沈望准备送行宴,入眼却不见分毫喜气。
昭武侯夫人更甚,满院里揪着自家儿子的耳朵骂,话里话外无非都是说他年少气盛、难堪大任,又怪他不跟家里商量,自作主张去趟浑水。
沈望一边躲闪,一边不忘反驳道:“事已至此,您就不要再说这些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的丧气话了。
再说了,你儿子我文武兼济、盖世无双,还平不了几个小小的匪寇?您瞧着吧,我只消往那山头一站,保管叫那些反民通通作鸟兽散!”
“……”梁素衣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得恨恨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
话毕,手一抬,招呼沈瑞过来:“瑞儿,你来得正好,替我好好教训教训他,这小兔崽子也不知随了谁,一张嘴比谁都能说。”
沈望顺势投去目光,喉咙微微发涩,登时就熄了火。
沈瑞也不扭捏:“是。”随后眼神示意沈望跟自己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一路上,沈瑞始终一言不发,倒是沈望忍不住了:“你、你也不看、不看好我?”
沈瑞停下脚步,无声看他。
沈望被他看得气恼不已,正要发作,便见他上前一步,竟难得露出笑容:“好好打,我等着沈大将军凯旋的那一日。”
沈望愣了愣神,随即轻咳一声,垂首踹飞脚边的石子:“算、算你识相!”
再无他话。
半晌后,沈望摸了摸鼻子,追问道:“你就没、没有其他要和我交、交代的吗?”
沈瑞凝神细思片刻,道:“你一向心思敏锐,不需我多说,心里必定早已有了计较。”
沈望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忘了下文。
“作为兄长,这些年我对你多有疏忽,原本也不应过多干涉你的事。但有些话,长辈们不好说,只能我这个做哥哥的来讲。”顿了顿,沈瑞才在对方希冀的目光里轻声嘱咐道:
“若你在太原遇了事,踌躇不决时,我希望你能多念及叔父叔母,以及我们这些家人。不论你做出何种决定,沈家永远都会是你的后路。”
沈望听得发怔:“这、这可不像你能、能说出来的话。”
沈瑞柔声回:“今日,我只是你的哥哥。”
闻言,沈望脸色骤变,眼眶不自觉地发热:“这句话,我等了十九年。”
沈瑞有些发蒙,直至对上那双湿润的眼睛,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曾经遗失了什么。
早年间,父辈们连年征战,以致沈家偌大门庭冷清得只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他年少时被寄养在二叔母膝下,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他和沈望更是亲昵得犹如一母同胞。他们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儿时光阴,彼时,他的身份只是哥哥。

